《浮沤阁记事》 (第2/3页)
此匏断裂处锈色鲜亮,是近日新伤,非百年旧痕。且裂纹边缘微凹,乃高温骤冷所致——这是先以猛火灼烧,再浇冷水激裂的手法。”
烛花爆响,阁中死寂。
陈允忽跪地,泪涌如泉:“先生明察!家中确无走水,是晚生...晚生自行毁器!”
原来陈允之曾祖陈明礼罢官后,潜心钻研此匏,临终前虽嘱后人“非至治之世不可启”,实则已窥破机关奥秘。他留遗训于家谱夹页:若后世遇贪官污吏横行,民不聊生,可启此匏,按图中法,集齐九匏,可震动朝野。
“三月前,晚生赴任钱塘县丞,目睹知府王黼兼并民田、私改量器,一石竟作八斗。百姓诉告无门,饿殍载道。晚生欲上书弹劾,然王黼朝中有靠山,反诬晚生勾结刁民。走投无路之际,想起家传铜匏...”陈允叩首及地,“毁器求见,实出无奈,万望先生体恤!”
苏世襄扶起陈允,银须微颤:“国谋烹小鲜,妙语解尘结。君以家传重器,换百姓一线生机,此心可昭日月。然——”
他话锋一转:“君可知九匏下落?”
陈允茫然。
苏世襄行至西墙,推开暗格,内中竟整齐排列八只铜匏,形制相类,唯纹路稍异。加上陈允所持,恰是九数。
“这...”陈允瞠目。
“老夫三十年前即开始寻觅九匏。”苏世襄抚须长叹,“家师乃汴京将作监大匠,靖康之难,护九匏南渡,途中遭劫,只救得三匏。临终嘱我:九匏重聚之日,方是天下量器归正之时。这些年来,我踏遍江南北,访得八匏,独缺江宁一尊。今日君携至,方成圆满。”
陈允恍然:“先生早知此匏来历!”
苏世襄颔首:“然不知君乃明礼公后人,更不知君有此肝胆。”他目视九匏,肃然道:“九匏重聚,按秦制当献于朝廷。然当今天子...唉。”
言未尽,意已明。高宗偏安一隅,宠信秦桧,朝堂主和,忠良屏退,岂是献匏之时?
陈允忽道:“既然朝廷昏暗,何不效仿古人,以匏正量,以量正心?”
苏世襄目露精光:“计将安出?”
是夜,浮沤阁灯火通明。
苏世襄取天青、辰砂、石黄、赭石、孔雀绿五色矿粉,调以鹿胶,制成异彩。陈允研墨抻纸,录《洪范》全篇。九只铜匏列于长案,在烛下泛着幽光。
“五行缀玉术,首重调和。”苏世襄边调彩边道,“金木水火土,各主一方。然秦匏增‘风’,风者,气也,流通于四行之间。故修复此器,需以五色对应五行,更需‘气’贯始终。”
他先取天青粉,补铜匏水纹;次用辰砂,描火焰纹;再用石黄,勾木理纹;赭石点土脉,孔雀绿绘金石。每施一色,必以气息轻呵,使彩粉渗透锈隙,与古器浑然一体。
至子夜,八匏已焕然一新,唯陈允所持残匏尚未动手。
苏世襄净手焚香,向西而拜。礼毕,取出一套特制器具:有细如蚊须的铜丝,薄如蝉翼的铜片,更有一种半透明胶膏,异香扑鼻。
“此乃昆仑鱼胶,混以东海明珠粉,可补铜而不露痕迹。”他将铜丝穿入特制针眼,在残裂处绣花般穿梭。那双手稳如磐石,在方寸间起落千回,竟将数百碎片一一缀合。
陈允在旁观看,渐觉眼前景象玄妙:苏世襄手法看似补器,实则暗合天道。针出如星坠,线收如月升;铜丝走五行方位,胶膏填四时节气。更奇者,每补一处,苏世襄必低吟一句:
“春分木荣,曲直有道。”
“夏至火旺,炎上有度。”
“秋分金肃,从革有制。”
“冬至水寒,润下有方。”
“土旺四季,稼穑有时。”
吟至第五句,九匏同时微震,发出清越鸣响,如钟如磬,袅袅不绝。
陈允忽觉胸中块垒尽消,数月来所见贪腐不公,竟在此清音中涤荡一空。他终于明白,曾祖所谓“此器关乎家门兴衰”,非指富贵权势,而是“心量”——心量正,则家门正;心量歪,则家门衰。
五更鸡鸣时,铜匏修复如初。
不,非但修复,更胜原貌。器身原只有青绿锈色,今有五色彩光流转,如虹饮涧,如霞映潭。细观之,彩光依纹路游走,水纹泛青,火纹泛赤,木纹泛黄,金纹泛白,土纹泛褐,五色分明又交融一体。
苏世襄以麂皮轻拭,九匏鸣响渐息。他额角汗湿,银须粘颊,显是耗神过度。
“九匏已成,然尚缺最后一步。”他喘息稍定,对陈允道,“需以‘五厄之气’淬之,方能为真正量器。”
“何谓五厄之气?”
“水厄之悲,旱厄之焦,蝗厄之惶,震厄之惊,兵厄之怒。”苏世襄目视窗外渐白天色,“此五气,需从遭厄百姓中采集。”
陈允肃然:“晚生愿往。”
此后三月,陈允借县丞之便,暗访两浙。赴水灾区录灾民哭诉,往旱田旁收农夫叹息,过蝗灾区存百姓惊惶,经地动处记灾民惊恐,最后至前线,录兵士家书。每样情感,皆以特制“情感笺”——实为浸过草药的桑皮纸——吸附,封存于竹筒。
苏世襄则在浮沤阁内,以五厄之气淬炼九匏。每开一筒,将情感笺焚于铜鼎,烟气缭绕九匏。奇妙的是,不同烟气,匏器反应各异:遇悲气,水纹泛光;遇焦气,火纹闪烁;遇惶气,木纹明灭;遇惊气,金纹震颤;遇怒气,土纹沉凝。
淬炼毕,九匏光华内敛,唯在黑暗中,能见微光流转,如星河倒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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