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孝祭》 (第3/3页)
孝道,乃食人之道!”
话音未落,天边忽然雷声滚动。久旱的苍穹,终于落下第一滴雨。
雨滴打在沈砚斋脸上,冰凉。他看见坛下百姓纷纷仰面,任由雨水冲刷。哭泣声、欢呼声、呐喊声混杂一片。而坛上,张王氏仍跪着,她的儿孙们跪在身后,如一群雕塑。
“沈砚斋。”皇帝唤他。
“臣在。”
“大禘之礼,可合古制?”
沈砚斋深吸一口气:“回陛下,《礼》云:‘祭者,际也,人神相接也。’今日人神相接,接的不是祥瑞,是二十八条冤魂。礼之文饰,未至窕冶;礼之麤恶,已至瘠弃——瘠弃的是人命。”
皇帝沉默良久,缓缓道:“拟旨。一,张家孝行案,交三司会审,不得姑息。二,即日起,废‘孝子旌表’之制。三,开仓放粮,赈济天下,孩童优先。四……”他看向仍在落雨的天空,“以此坛为碑,刻今日之事,警醒后世:莫以孝名,行不孝之实。”
雨越下越大,浇灭火把,淋湿旌旗。百官仓皇避雨,唯有皇帝独立坛上,任雨水浸透龙袍。
沈砚斋最后离开时,回头看了一眼。祭坛在暴雨中朦胧如蜃楼,那“孝至极处,其祸大焉”的古碑隐隐可见。原来三百年前,已有先知。
五
雍元七年的那场雨,连下三日,缓解了大旱。史书载:“帝醒于晋阳,罢虚礼,行实政,开中兴之治。”
张家案审了三月。最终,张王氏因年迈免罪,归乡荣养。张慎独等主事者,以“伪孝害命”之罪流放岭南。皇帝下《真孝论》,颁行天下:“孝者,人情也,非戕人之具。父母慈,子女孝,自然之理。若以孝为刀斧,先伤天和,后损人伦,大不孝也。”
沈砚斋请辞归乡。离京那日,徐阶来送,叹道:“砚斋可知,那夜祭坛上,陛下何以不惊不怒?”
“愿闻其详。”
“祭前三日,陛下已收到密报,详述张家之事。”徐阶苦笑,“大禘之礼,本就是局。陛下欲破‘孝道杀人’之弊久矣,唯缺契机。张家,不过是那把刀。”
沈砚斋愕然,旋即长揖:“天子圣明。”
归乡船只行至洛水,忽见岸上有百姓自发建祠,不供神佛,供的是一块木牌,上书“二十八娘之位”。问之,乃祭祀张家溺毙之女婴。
船公边摇橹边道:“听说现在各县都不比孝行了,改比孩童存活之数。活百婴,立‘慈幼牌坊’,比那孝子牌坊光彩多了!”
沈砚斋倚坐船头,看两岸秋色。他取出怀中那枚长命锁,轻轻放入洛水。“长生,”他喃喃道,“愿天下孩童,皆得长生。”
锁沉水底,涟漪漾开,映出天空流云。极远的天际,似乎有雁阵南飞,排成一个“人”字。
次年春,沈砚斋隐居于江南小镇,开塾授课。第一课,他问蒙童:“孝字何解?”
童子答:“爱亲。”
他点头,又摇头:“爱亲,亦当爱人。孝如活水,当润泽万物,非独灌一家之田。”
窗外,细雨又至。这场雨,下了整整一个春天。
尾声
三十年后,新帝南巡,访沈砚斋于草堂。老者已耄耋,犹能执笔。帝问治国之道,砚斋书十字:
“孝不弃人,祭不欺天。”
帝再问:“此可传世否?”
老人笑而不答,指窗外细雨中新笋。笋尖破土处,正是当年埋下长命锁的洛水岸边——那里如今立着一块无字碑,每逢清明,总有百姓自发祭扫,供品不是三牲,而是孩童的虎头鞋、拨浪鼓。
雨声中,似乎有婴儿的笑声,清脆如铃,随着洛水,流向千万里外的海洋。那里,咸水与淡水交汇处,生机最盛。
而史官在《雍元纪事》末卷批注:“非常之祭,非祭鬼神,乃祭人心。骏及万国者,非仪仗之盛,乃雨露之均。莫大之孝,非匍匐之恭,乃生生之德。兆民蚁怀,怀者非君,乃生生不息之念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