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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避影阁夜话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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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《避影阁夜话》 (第3/3页)

一步,要靠你。”

    她取出那半块玉佩,放入玉蘅掌心。“除夕子夜,携此玉佩至摘星楼顶。若我成功,玉佩会发热;若失败,玉佩会碎裂。那时,你立即离开长安,永远不要再回来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呢?”

    月湄不答,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,那眼神包含了二十年未曾说出口的千言万语。然后她转身步入风雪,月白衣裳很快消失在回廊尽头。

    苏慕白沉默良久,终于开口:“你信她?”

    玉蘅握紧玉佩,冰凉的触感直透心底。“她是我姊姊。”

    “即使她要走的是条不归路?”

    “查家的女儿,”玉蘅望向茫茫夜空,“从来就没有归路。”

    腊月三十,除夕。

    长安城万家灯火,皇宫内更是笙歌不绝。玉蘅称病未赴宫宴,独自在避影阁对镜梳妆。镜中影子随着烛火摇曳,忽明忽暗。

    亥时三刻,镜面突然泛起涟漪。玉蘅看见月湄的身影出现在镜中——不,那不是镜中,那是真实的月湄,正穿过重重宫阙,如一抹轻烟飘向太和殿。

    影魅离体,三日为限。

    第一夜,司天监监正当值猝死,死前在观星台上狂书“辣手恣摧狂噬”六字。

    第二夜,刑部尚书府走水,尚书被困书房,救出时已疯癫,反复嘶吼“鼠蚁偷生鄙”。

    第三夜,子时将近。

    玉蘅握着玉佩站在摘星楼顶,寒风如刀。玉佩始终冰凉。

    更鼓声遥遥传来:咚,咚,咚……子时到了。

    掌心突然滚烫。

    玉蘅低头,看见玉佩发出莹莹青光,光中浮现出月湄苍白的脸。“六人皆诛,但……苏慕白他……”声音断断续续,“他才是真正的主谋……先帝遗诏……在他手中……小心……”

    青光骤灭,玉佩咔嚓一声,裂成两半。

    玉蘅僵立当场。风雪更急了,远处皇宫方向突然火光冲天,钟鼓齐鸣,显然出了大事。

    “果然在这里。”

    苏慕白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。他提着染血的剑,一步步走上楼顶,眉心那道疤在火光映照下鲜红如血。

    “月湄低估了我,”他在玉蘅三步外停住,“她以为影魅无形就能为所欲为,却不知我苏家世代修习的,正是克制影魅之术。她现在应该已经魂飞魄散了,真可惜,我本来想留她一命的。”

    玉蘅松开手,碎玉落入雪中。“为什么?”

    “为先帝,为社稷,也为你。”苏慕白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在说情话,“先帝遗诏,若林妃之子非皇室血脉,则天下共诛之。我调包婴儿,是为了保住这个秘密。查御史查到不该查的,我只能……但我留了你,玉蘅,这三年我是真心的。”

    “真心?”玉蘅笑了,笑出泪来,“太傅的真心,就是看着我每日在仇人面前强颜欢笑?就是让我认贼作父拜安王为义父?就是让我姊姊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?”

    苏慕白握剑的手微微颤抖。“我可以解释……”

    “不必了。”玉蘅退到栏杆边,楼下是百丈深渊,“苏慕白,你听过一句话么?‘剑南春色还无赖,触忤愁人到酒边’。”

    那是当年他点评她诗作时说的话。那时她还是查云袖,他还是温润如玉的苏先生。他们曾在海棠树下对酌,他说她的诗“愁到极处方见真”。

    “玉蘅,不要做傻事。”苏慕白向前一步。

    玉蘅看着他,忽然想起那阕《卜算子慢》的最后一句:“忿绪浓、悲肠万种,欲归凭谁寄?”

    原来归处,从来不在红尘。

    她向后仰倒,如一片白羽坠入深雪。下落时看见苏慕白扑到栏杆边,看见他目眦欲裂,看见他伸出手却什么也没抓住。

    也看见自己落在雪地上,毫发无伤。

    不,不是自己。是她的影子,不知何时脱离了身体,在雪地上铺成一片墨色。而她的身体,正缓缓消散,化作万千光点,融入那墨色之中。

    原来如此。玉蘅最后想,原来孪生姊妹,一为影,一为魅。月湄是魅,她是影。影魅本是一体,魅散则影归。

    雪地上,墨色影子立起来,渐渐凝成实体。新生的女子有着玉蘅的容貌,月湄的眼神,眉心一点朱砂,是月湄咳出的那滴血。

    苏慕白冲下楼时,只看见雪地上一行新字,墨迹未干:

    “浮生萍聚散,春宿蝶魂惊。”

    落款处,是两个并列的名字:查云袖,查云湄。

    远处传来新年的钟声。永昌四年到了。

    长安城的雪还在下,掩去了所有痕迹,也掩去了这个漫长冬夜里,一段无人知晓的往事。

    只有避影阁的虚窗依旧开着,窗下炭盆早已冷透。盆中灰烬上,不知谁用簪子划了四行小字,在晨光中若隐若现:

    “师狼必老终须老,

    冰兔虽凋魂未凋。

    莫道影魅无归处,

    春风渡尽第几桥?”

    风吹过,灰烬散作尘埃。新雪落下,将一切覆盖得干干净净,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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