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十七回 斯人已去彩衣挂枝 信使偶逢蓝花待艾 (第3/3页)
以“西湖十顷秋”送上,只见他两掌颤微微推开,一派湖光秋色,晴晴朗朗,覆盖上去,那些污浊的碎片全部溶尽,五毒长老的黑线身形渐细渐淡,乃至于无,随一阵清风而去,形神俱灭。毒王亦身受重创,只身逃走了。
众人收住功法,荆侠发出的佳气正向下界蔓延,推出一弧明亮的气波,涟漪一般向远方扩伸。不久之后,经仙俗两界的共同努力,那病毒被消灭殆尽。
且说斗姆神妮用力抛出净瓶后,仰面倒下,昏死过去,嘴角汨汨流出血来,大鞋僧忙去抢救。荆侠身受重伤,站立不稳,颓然扶住一棵桑树,那树上挂着的一袭彩色的绸衣,飘落下来,搭在他的肩上。
荆侠心中一惊,方想起这是情袤的衣服。原来,情袤被毒王以“灭灵掌”击中后,魂飞魄散,消弭于空中,失去躯体的彩衣,空空荡荡,飘挂在桑枝上。徂徕四友早已过来扶住荆侠,曝书客令众人带了伤者去诗根洞疗伤。荆侠走了几步,扑地倒下,昏了过去。那彩衣他从肩上滑落,山风吹来,虚虚悠悠,飘向深谷中去了。
荆侠伤势极重,虽经曝书客倾力抢救,竟数日不醒,生死未卜。斗姆神妮保住了性命,却终身残疾,不能起身行走,只得送回斗姆宫休养去了。
一月之后,斗姆宫里,经艾姑等众弟子悉心照料,神妮稍稍恢复。这一日,斗姆神妮神志稍清,向众弟子断断续续讲了曝书山大战的经过。待讲到荆侠受致命一击,昏死不醒时,艾姑又惊又痛,抹着眼泪悄悄出去。
自当年初遇荆侠,至今已十余年矣。其间苦等,苦寻,苦练剑法,心中虽焦苦,但尚有希望。如今荆侠性命不保,此情何以托付?慢慢踱出院门,看见石壁上那“虫二”两字,顿时悲从中来。伸指一划,电石火花,给二字加了边框。看那指痕凹入半寸许,石痕上竟滋出水珠,似有感垂泪。遂想这天地间,知我者,惟一顽石耳,不禁扶壁失声。
郁郁登阶,至一山坡,俯视斗姆宫红墙碧瓦,檐角峥嵘。想到师父欲传位于己,而自己情缘未了,何以当此重任?此生已负释家,何苦再误了斗姆?还是由师妹等人发扬广大罢了。东望荆坡如云海礁屿,想那荆花正盛,而斯人已逝,空余葳蕤。站了半日,临风洒泪,柔肠百结。
心想空门之后必是空寂,须至后山,寻一空寂处,将此身归了。前番月夜寻笛,急情攻心,跃入山谷,想了此一生,不料惊了仙人而被救出。须寻一处草木荒疏,山势恶劣,仙人不到的地方,纵身一跃,一了皆了矣。远远看见了一座白石秃峰,便往那里走去。
这山峰怪岩突兀,并无树木,虽不甚高,却也险峻。艾姑登上去,展目一望,原来这里地处泰山东后边缘,四周荒无人烟,泰山诸峰已被山脊遮挡,东面远处也有大岭横亘,山脚下是一片广阔的乱石滩,唯一小溪在石滩间忽隐忽现。
艾姑心想:“这里正好。这荒野岩石狰狞,鸟兽不至,正是栖身的好去处。”就往最险处的一尖岩上攀去。到了半腰,抬头找搁脚处,忽见那岩上立了一人,心中一惊,止住脚步,运气戒备。
那人手搭额前,正往南方张望。看其衣饰也是僧人打扮,艾姑心中略略松缓,念了一声:“阿弥陀佛!”那人直吓得身子一抖,瘫坐在岩石上,四处惊看。艾姑又唱了一声佛号,那人才看过来,见一尼姑,方壮起胆子,抖抖索索站起身,也念道:“阿,阿弥陀佛。”
艾姑道:“师傅怎么在这里?”那僧人说:“我从山里出来,迷了路。”那僧人仔细观察艾姑,见她一身出家人打扮,面目俊俏,声音清亮,才放了心,从岩上蹲曲着滑嘟下来,肩上背着个褡裢,至艾姑面前,说:“原来是一小师傅。正好打听路:往斗姆宫怎么走?”
艾姑看他年龄较大,僧衣已被划得褴褛,答道:“也不近。绕过南面的那座山峰,再往西走,见一山谷,沿着山谷往下走,就到了。” 又问僧人去斗姆宫做什么。那僧人说:“去找一位叫艾姑的小师傅,捎个口信。”艾姑惊问道:“请问师傅给她捎什么口信?师傅又是从哪里来?”
那僧人道:“要说到我的来处,那得好说一阵:我俗姓栾,是石城寺大鞋法师的弟子,一天我让师父赐法号,师父随口道:无号。我就叫无号。我师傅因伤病,派我到泰山后面的儒城集市上找几味草药,恰巧碰见一个熟人荆侠。他曾救过我,所以认得。”
艾姑惊道:“荆侠他,他还没死吗?”那老栾不悦道:“小师傅怎么咒人家?他还在那里编草鞋呢,怎么会死?”想了想,又自言自语道:“看上去倒像有病的样子。”艾姑急问道:“那个荆侠,是不是曝书客的大弟子?”老栾说:“怎得不是他?以前我还帮他给斗姆宫的艾姑捎去一双草鞋。”艾姑方明白,当初门口那双草鞋原来是这老师傅送去的。忙又问:“师傅要给艾姑捎什么口信?我倒认识她,可以帮你捎给她。”
老栾喜道:“正好。我说给你,你再告诉她,省得我劳顿。荆侠的口信是:
要是她到山后的集市,那里有蒲公英、绞股蓝和活血草;
那里有个荆侠,坐在集市的东南角,戴着荆棵编成的草帽,上面有细小的蓝花;
那荆侠会编好看的草鞋,卖给集市上的人们;
她去时请带上一束艾蒿,编在草帽上有一种清香;荆侠想用一些艾蒿,正在集市上等待。”
艾姑听罢,泪如雨下,说一句“我去找他”,掠石越涧,惊鸿一般,翩然而去。
(全书完结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