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580章 齐氏商行的账本 (第3/3页)
听着,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。她从小在水乡长大,跟着养父在运河上跑船、跟鱼贩子讨价还价、跟码头上三教九流的人打交道,自认为见识不算窄。但此刻坐在齐啸云的书房里,听他将沪上商界错综复杂的关系网一层层拆解开来,她才意识到自己之前打的那场百鸟朝凤的小仗,不过是冰山露出水面的一角。水面之下,是整整一座由利益、权力和血债砌成的暗礁。
这个男人能在三十出头的年纪执掌齐氏,确实不止是靠家世。
“我这边可以继续查商行的资金流向,但我需要一个突破口。”齐啸云停下笔,抬起头看她,“周记布庄那条线是你挖出来的,你有没有办法再从周老板身上拿到更多东西?”
阿贝想了想,嘴角浮起一丝狡黠的笑:“周老板是个贪财又好面子的人。上回他在我这吃了暗亏,心里肯定咽不下这口气。按照他的性子,他一定会想方设法再扳回一城。既然如此,我们与其被动等他出招,不如主动给他下个饵。”
“什么饵?”
“他想要我的乱针套色针法。”阿贝说,“那我就‘卖’给他。当然,针法是假的,但他不知道。等他拿着假针法回去,交不了差的时候,就会露出更多马脚。”
齐啸云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,一缕淡薄的秋阳从云层缝隙间漏下来,透过玻璃窗落在阿贝的侧脸上。她的五官确实和莹莹很像,但那双眼睛里的神采却截然不同——莹莹的眼眸温柔沉静,像一泓深潭,波澜不惊;而阿贝的眼睛亮而锐利,像一把刚刚淬过火的刀。
他忽然意识到,自己从博览会上第一次见到这个女子开始,目光就总是不由自主地落在她身上。最开始是因为那张和莹莹酷似的脸,他以为那不过是好奇。后来是因为她在大庭广众之下据理力争的倔强样子,他觉得欣赏。再到今天,她坐在他面前,将一叠码头账房整理出来的情报从容摊开,与他默契十足地拆解赵坤的洗钱网络时,他才明白那不是好奇,也不是单纯的欣赏。
那是一种棋逢对手的共振。
“怎么,齐少爷觉得这个主意不行?”阿贝见他沉默,挑了挑眉。
齐啸云收回思绪,低头笑了一下,随即恢复了一贯的沉稳神色:“不,这个主意很好。不过有一点要改——假针法的事,让我的人去办。你在前面吸引周老板的注意力,我让人从后面摸他的账本。赵坤是个老狐狸,但周老板不是。逼急了他,他一定会犯错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书桌前,拉开抽屉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,递到阿贝面前。阿贝打开一看,里面是一串钥匙和一张折叠整齐的房契,房契上写着九江路后街一栋小楼的门牌号。
“这是?”阿贝愣住了。
“锦华绣坊的租约在赵坤名下,他迟早会用房东的身份来做文章。你不能一直被动挨打。这栋楼就在齐氏商行后面,地段比绣坊现在的铺面更好,上下两层,底层可以做铺面,上层可以住人。你先拿着,等合适的时机就把绣坊搬过去。”他顿了顿,语气放轻了几分,“不是施舍,是合作。你帮我扳倒赵坤,我帮你护住绣坊。公平交易。”
阿贝握着手里的钥匙和房契,沉默了好一会儿。她从小就知道,水乡渔民家的孩子,想要什么东西都得靠自己一双手去挣。养父养母对她虽好,但家里穷得叮当响,能给她的只有一日三餐和一个遮风挡雨的窝。来沪上之后,她更是习惯了事事靠自己——被扒手偷了钱袋子,自己追回来;被同行排挤,自己用绣品说话;被周老板刁难,自己设局反击。她从没指望过任何人会主动帮她,更不习惯接受别人递过来的东西。
但此刻齐啸云说的话,让她找不到拒绝的理由。他说的是“合作”,不是施舍。他要的是她帮忙扳倒赵坤,而他提供的回报是护住她的绣坊。这确实是一笔公平交易。
“好。”她将信封收进布包里,抬头直视齐啸云的目光,声音利落而坦荡,“那就一言为定。你帮我保住绣坊,我帮你找出赵坤的总账房。”
两人相视一笑,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暧昧,却比任何暧昧都更有分量。那是两个旗鼓相当的人在战场上确认了彼此的战友身份,是将后背交给对方之前的无声契约。
回绣坊的路上,阿贝走在九江路的梧桐树下,雨后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洒在她肩上。她摸了摸衣襟里那半块玉佩,又摸了摸布包里那把钥匙,忽然觉得来沪上之后一直悬着的心,第一次有了落地的感觉。
但她没有注意到的是,在她身后二十步开外的茶馆里,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正透过蒙着水雾的玻璃窗注视着她的背影。男人桌上放着一杯凉透了的茶,手边搁着一份今早刚出的《沪上日报》,报纸的内页夹着一张用铅笔潦草写就的字条。
字条上只有七个字——
“盯紧绣坊那个女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