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

第0572章 绣针下的暗涌

首页
关灯
护眼
字:
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进书架
    第0572章 绣针下的暗涌 (第3/3页)

用心地攀附。可这个阿贝不一样——她是真心觉得自己欠了一份情,必须还,而还完了也就完了,两不相欠。

    这种干净,让齐啸云心里某个地方动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好。”他说,“三十大洋,就这么定了。”

    阿贝笑了,露出两颗小虎牙。她低头把图纸小心翼翼地收好,又问道:“齐少爷,这个纹样有什么特别的讲究吗?比如线脚的走向,或者配色上的禁忌?”

    “讲究倒是有。”齐啸云指了指图纸上的梧桐叶,“叶子必须用三股线绞绣,不能多也不能少。树干的绣向要从下往上,意味着家业兴旺。别的就随你的心意了。”

    阿贝用心记下,点了点头。她发现齐啸云说这些话的时候,眉头微微皱着,嘴唇抿成一条线,像是在克制着什么。她想起田嫂跟她八卦过的事——齐家大少爷幼年丧母,是被祖母一手带大的。那方绣帕,大概是他母亲留给他的为数不多的念想。

    “我会绣好的。”阿贝忽然说了一句。不是什么客套话,就是平平淡淡的一句陈述,像是在说一件不必讨论的事实。

    齐啸云看了她一眼,微微点头:“我信。”

    送走齐啸云后,田嫂从前厅的帘子后面钻出来,两眼放光地拉住阿贝:“齐家大少爷!你认识他?!”

    “不算认识。”阿贝一边收拾柜台一边说。

    “那他说什么‘我信’?那语气,那眼神——”田嫂学着齐啸云的样子板起脸,“——我信。哎哟我的天,我在帘子后面听着都觉得心跳漏了一拍!”

    “田嫂。”阿贝哭笑不得,“人家是来订绣品的,你想什么呢。”

    “我想什么?我想的是正经事!”田嫂扳着手指头数,“齐家是什么人家?江南丝绸业的龙头!你要是攀上了齐家,这间小绣坊算什么?到时候别说荣太太的牡丹,就是沪上督军的帅旗都得来找你绣!”

    阿贝摇了摇头,把图纸夹进自己的工作簿里,用一块粗布包好:“我不攀谁,我就绣我的花。绣好了,人家自然再来。绣不好,攀上了也没用。”

    田嫂看着她的背影叹了口气。这丫头,手艺是真好,脾气也是真倔。来沪上三个月了,多少人想请她吃饭、想跟她套近乎,她一概婉拒,每天除了绣坊就是后院那间巴掌大的屋子,偶尔去城隍庙的药材铺给养父寄钱寄药,生活简单得像一碗白水。

    但田嫂不知道的是,阿贝的白水生活底下,藏着一个连她自己都不敢细想的念头。

    那天晚上,阿贝没有像往常一样早早歇下。她坐在自己那间小屋里,点了一盏煤油灯,从枕头下面摸出一个布包。

    布包打开,里面是半块玉佩。

    玉是上好的和田玉,通体温润,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。玉佩的断口整齐而古老,像是被人刻意掰开的,边缘已经被岁月磨得圆润光滑。阿贝把玉佩翻过来,背面刻着半个字——她认不出那是什么字,只觉得笔画繁复,像是某种古老的篆体。

    养母说,捡到她的时候,这半块玉佩就塞在她的襁褓里。

    阿贝握着玉佩,在灯下看了很久。她想起了今天齐啸云看她的眼神——那种像是在对比什么、确认什么的眼神。那种眼神让她隐约觉得不安,又让她隐隐觉得,自己来沪上要寻找的答案,或许跟这个人有关。

    但也只是或许。

    她把玉佩重新包好,塞回枕头下面,吹灭了灯。

    窗外,法租界的霓虹灯在夜色中明明灭灭,远处传来电车叮叮当当的响声。沪上的夜晚从来不会真正安静,但阿贝已经学会了在喧嚣中入睡。她闭上眼睛,脑海里最后浮现的,是两棵并肩生长的梧桐树,枝叶交错,根系相连。

    那是齐啸云要她绣的图案。

    也是她自己一直想弄明白的——关于她从哪里来,关于她到底是谁,关于那半块玉佩的另一半,究竟在什么人手里。

    夜色渐深,绣坊后院的井边,那只瘸腿的流浪猫蜷在墙角睡着了。春风从黄浦江上吹过来,带着潮湿的水汽和隐隐的花香。

    阿贝翻了个身,沉沉睡去。梦里,有人把半块玉佩递到她手里,说——

    “你把它拼上,就都明白了。”
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存书签