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跑一趟 (第3/3页)
看清来人是白流雪时,那双总是冷静锐利的赤金色眼瞳,瞬间亮了起来,随即,一个灿烂到几乎晃眼、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明媚笑容,在她沾血的脸上绽开。
“嗯,你好呀。”
她甚至还抬起手,像普通朋友见面一样,对着白流雪挥了挥,尽管那只手上也满是血污。
附近正在忙碌的星云魔法战士们,动作都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,眼神中透出明显的惊愕。
他们从没见过自家会长露出这种……堪称“灿烂”甚至带着点“少女感”的笑容,尤其还是在这种刚刚结束血腥战斗的场合。
“会长她……居然在尴尬?”
有人压低声音,难以置信。
“完全出乎意料……”
“那平民是谁?快让他离开!这里危险!”
“你有点眼力见!没看会长正‘高兴’着吗?!”
泽丽莎显然听到了部下的窃窃私语,笑容僵了一瞬,耳根泛起极淡的红晕。
她猛地转过身,背对白流雪,手忙脚乱地用相对干净的衣袖内侧用力擦拭脸上的血迹,又快速将散乱的头发拢到耳后,试图恢复一些形象。
“你没事吧?”
白流雪已经走到了她近前,大约三十步的距离对他而言瞬息可至。
他看着她匆忙擦拭的样子,觉得有些新奇。
原来她也会在意这种“外表”问题,尤其是在他面前。
“!”
泽丽莎的动作更快了,几乎是用“蹭”的力道把最后一点血迹抹掉,然后深吸一口气,重新转过身,努力让表情恢复平静,但眼底的笑意和那抹未能完全擦净、晕开在脸颊的血痕,让她看起来有种别样的生动。
“没事,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。真的很惊讶。”
白流雪看了看周围的黑魔人尸体,语气带着感慨。
泽丽莎的行动力与效率,远超他的预计。
不仅在他赶到前就精准锁定了潜伏在下月平原的这几个黑魔人团伙,以雷霆之势清剿,似乎还顺利找回了被绑架的“魂器”技术人员。
“总觉得好像发生了什么事情,所以在回斯特拉的路上顺便来看看。不过看来……并没有必要。”
白流雪摊了摊手。
泽丽莎的表现堪称完美,他这趟算是白跑了。
“对不起,小姐!!”
“对不起,真的对不起!!”
“求求您饶了我们吧!!”
另一边,几名刚刚从黑魔人临时牢笼中被解救出来、衣衫褴褛、神情惊恐憔悴的技术人员,正跪在地上,对着泽丽莎的方向拼命磕头求饶。
他们并非感激救命之恩,而是恐惧。
恐惧自己保护的技术被黑魔人拷问夺走,恐惧因此失去价值,进而失去性命。
在他们的认知里,泽丽莎救人,只是因为“技术”重要。
“……”
泽丽莎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,她没看白流雪,径直走向那几个技术人员。
她没有试图挤出安抚的微笑,因为她此刻并不想对他们笑,也知道虚假的笑容只会让他们更加恐惧。
她在他们面前停下,然后,出乎所有人意料地,单膝蹲了下来,让自己的视线与跪在地上的他们平齐。
“泄露技术,无所谓。”
泽丽莎开口,声音不高,却清晰得让每个人都能听清,“你们,是‘我的’财产。我没有失去我的财产,仅此一点,我就已经满意了。”
技术人员们愣住了,抬起头,茫然地看着眼前这位年轻却气场强大的女会长。
“是、是这样吗?”
“但、但是星云商会的重要技术,被他们夺走了啊……”一名年纪稍大的技术员哽咽道。
那确实是耗费了无数心血、资金才突破的技术。
泽丽莎却用仿佛在讨论明天天气般的平淡语气说道:“那种技术,只要你们还在,总有一天能重新开发出来,不是吗?”
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每一张憔悴的脸,“比起可以再生的‘技术’,无法替代的‘技术人员’,才是更重要的。”
技术人员们彻底呆住了,怔怔地望着泽丽莎,仿佛第一次真正“看见”她。
她艰难地站起身(蹲姿对穿着破损紧身裤的她来说似乎不太舒服),对着他们,也像是对着所有在场的星云成员,清晰地叮嘱道:“今后,这种事情绝对不能再发生。但如果……万一,我是说万一,再次发生类似情况……”
她的目光变得无比严肃,“那时候,也请毫不犹豫地丢弃技术,保住性命。重要的,从来不是技术,而是你们自身的生命价值。”
说完,她不再看那些因她的话而陷入震撼、百感交集的技术人员,转身走回。
一边走,一边干脆利落地“撕拉”一声,将身上那件沾满血污、破损不堪的墨绿色外套直接扯了下来,团成一团,随手扔给旁边亦步亦趋跟着的秘书。
“这个不能要了。处理掉,然后给我准备一件新的。款式……要绿色系的设计,但不要这种猎装款了,换个风格。”她吩咐道,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干练。
“明白了,小姐。我会准备一件让您满意的新装。”
秘书立刻躬身应下,小心地抱着那件报废的外套退下。
走回白流雪身边的泽丽莎,脸上才重新露出了刚才未能完全展露的、轻松而真实的笑意。
“事件已经解决了,真遗憾。”
她看着白流雪,赤金的眼眸中闪烁着戏谑的光芒,“这种情况,对你来说还是第一次吧?”
“那……确实是这样。”
白流雪摸了摸鼻子,有些无奈地笑了。
他习惯了在各种危机爆发时冲在第一线,扮演那个“解决一切问题”的角色。
像这样赶到现场,却发现风暴已被他人以更高效、更彻底的方式平息,所有麻烦烟消云散,只留给他一个干净(虽然血腥)的结局……这种感觉,对他而言确实陌生,甚至让他一时有些“英雄无用武之地”的茫然。
泽丽莎似乎对他这种罕见的、带着点无措的反应感到真心实意的愉悦。
看着这个总是背负着必须解决一切的责任感、仿佛永远在奔跑的男人,此刻露出这般“计划被打乱”的、略显懵懂的表情,她心中甚至涌起一种奇异的、混合着成就感和某种更亲密情绪的“快感”。
“那么,”泽丽莎向前一步,很自然地、用她那刚刚擦过但指尖仍残留些许暗红痕迹的手,一把抓住了白流雪的手腕,牵着他就要往战场外、夕阳更温暖的方向走,“在剩下的时间里,我们出去玩一会儿吧。反正我知道,斯特拉的暑假……还有整整一周。”
“你怎么会知道斯特拉的假期安排?”白流雪被她拉着走,下意识地问。
“知道不行吗?”
泽丽莎头也不回。
“并不是不行……”
“那不就行了?”
她侧过脸,对他眨了眨眼,那笑容在渐暗的天光与远处仍未散尽的硝烟背景中,明媚得惊人。
对于这种突如其来的、混合着血腥、效率、霸道与一丝难以言喻亲昵的复杂状况,白流雪被泽丽莎拉着,走在渐渐安静下来的旧渔场小径上,望着她挺直而略显单薄的背影,心中涌起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。
他完全不知道该不该高兴,或者说,该以何种心情来定义此刻的境遇。
但手腕上传来的、属于泽丽莎的、坚定而微凉的触感,以及前方那抹跃动的、火红的身影,却奇异地,让他紧绷了许久的心弦,稍稍松弛了一瞬。
也许,偶尔这样“白跑一趟”,也不算太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