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4章 治理通胀 (第3/3页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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比如如何推广发行?如何应对挤兑?如何设置面值?如何防伪?如何设置辨伪责任?如何防备区域差价套利?如何进行昏钞回收?等等。
何楷初时还能应答自如,到了後面已开始前言不搭後语,额头和背後直冒冷汗,说话都变得声音小了。他打死也没想到,发行宝钞竞有这麽多细节问题。
譬如昏钞(污损纸钞)回收,林浅没问之前,他都没把这当成过问题。
不就换一张新的而已,这有什麽?
但细问下来,这里面全是门道。
昏钞回收标准定的太高,百姓兑换困难,连带市场也会拒收,最後损害宝钞信用。
标准定的太低,又增大发行成本,甚至会有人故意切钞造假。
林浅不以为意,问个没完,似乎全然看不出何楷的窘迫。
随着茶盏里水续了五六次,正厅外天色都渐黑下来。
林浅仍没有要停下的迹象。
何楷不知是饿的还是心虚的,已感觉有些眼冒金星,同时心中渐起不满。
大明自嘉靖以後,宝钞就失去流通功能,至今已五六十年。
天启年间,百姓看待宝钞,就和现代人看待粮票一样。
何楷虽是士子,可家里是海商,对商道极了解,自认为不应有人比他还了解宝钞。
他屡屡被林浅问得哑口无言,不免恼羞成怒,只觉得舵公没读过书,不敢和他辩驳经义,所以故意找一堆偏难怪题刁难他。
不过他虽心中不满,毕竟舵公的威名在,也不敢表露半点,只是腹诽不止。
这时,一个下人上来,提醒林浅用饭。
何楷松了口气,以为诘问结束了,正准备告辞。
孰料林浅道:「把饭菜布置在厅上吧,我与客人一起吃。」
「啊?」何楷受宠若惊,连忙推辞。
他觉得第一次拜访,就留下吃饭不妥,又对舵公的亲切有些感激。
林浅道:「宝钞经济刚刚聊了个皮毛,咱们时间有限,就不必客气了。」
何楷嘴巴微张,说不出来,心道:「问了这麽多,还只聊了皮毛吗?」
过不多时,下人已将桌椅在正厅摆好,饭菜鱼贯端上。
林浅请何楷落座。
桌上主食是米饭,主菜是清蒸鲈鱼、红糟鸡、酒炖羊肉、炒竹笋,配文蛤汤,一份腌酱瓜,饮品是武夷红茶。
菜色多,但分量都不大。
以舵公身份来说,这等菜色已十分简朴了,就连何楷的家宴,也比这丰盛得多。
舵公的晚饭,虽然食材质朴,做法上却别出心裁。
就以那茶为例,其茶汤红艳,呈深琥珀色,叶底呈古铜色,闻之有松烟、桂圆、蜜枣香,与大明盛行的休宁松萝、碧涧明月等绿茶,决然不同。
林浅介绍道:「那是正山小种,武夷山的一种新茶,与绿茶制法不同,能放得更久,便於外销。」何楷尝了一口,连连赞叹。
林浅举起茶杯道:「有人说,拓展商品种类,也是稳定物价的办法。
可以通过创造新需求,分流过剩货币,提高供给弹性。
但是也有人说,如果白银涌入炒作,推高红茶价格,带动相关生产要素上涨,就会形成新的通胀点。对此,你怎麽看?」
何楷懵了,怎麽一杯茶也能出题啊?
什麽叫「过剩货币」,什麽叫「供给弹性」,什麽叫「通胀点」,这都什麽和什麽啊?
看着何楷的样子,林浅微微一笑,他倒不是故意说些学名为难,实在是这些概念用大明的话,不知道怎麽讲。
林浅放下茶杯,把所有名词逐一解释,又将闽粤现在的金融问题,以及需求拉动型通胀都讲了一遍。平心而论,林浅算不上个好老师,讲课飞快,没耐心管学生能不能听懂。
海量的复杂概念,一柱香的功夫就全讲完了。
再看何楷,他如遭定身,筷子悬在空中,久久未曾放下,直到林浅讲完喝茶。
何楷这才回过神来,悚然起敬,忙放下筷子,起身正立,整理衣冠,长揖到地,起身後又是一个长揖。这在大明礼节中,称为「再拜礼」,恭敬程度仅次於磕头。
何楷身负进士功名,见官不拜,即便是尊敬舵公,也不过作揖行礼。
如今行再拜礼足见郑重。
行礼之後,何楷长身而立,气色恭顺,下颌微收,目视林浅膝前道:「晚生愚钝,得蒙先生教诲,不胜感激!晚生不知先生学问精深,适才竟於心中暗生怨怼,实非君子之行,惭愧已极,晚生向先生赔罪!」说罢,又行了再拜之礼。
何楷出自海商之家,入仕後又进入户部,深感大明财政积弊,欲重开宝钞,缓解危局。
然与宝钞相关的经世致用之学,少的可怜,全要凭他自己摸索。
他到而立之年,好不容易摸索出一套发钞方法,自以为冠绝天下。
直到得见林浅,才知道什麽叫井底之蛙,什麽叫一粒婷蟒见青天!
林浅一番理论,将银钱流动,纸钞发行,信用法度,物价涨跌,民生疾苦,国力盛衰,全都联系在了一起,环环相扣,逻辑严密。
超过何楷自创的敝帚百倍千倍!
在传统士大夫眼中,经济只是「术」,甚至为术之末技,缓解危局,挽救将倾,得靠治国修平之「道」听闻林浅一席话,何楷才明白,天下人都错了,经济之法那才是真的道,是大道!
林浅所言,不仅是强国富民之策,而且完美回答了「义利之辨」的经学议题。
在何楷这经学大儒的心中,这已上升到了圣人之言的哲学高度!
他在入府之前,只当林浅是江湖草莽,是义军领袖。
而现在,何楷心中已当林浅是洞悉天道运行的智者。
短短一柱香,林浅所言,竟超过何楷三十年苦思的总和!
听君一席话,胜读三十年书。
这不是天道是什麽?
大明人最是尊师重道,哪怕林浅只是随意点拨,何楷也认了这份大恩。
同时,又考虑到舵公位高权重,他不想让人觉得攀附巴结,不行拜师之礼,却以弟子之礼相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