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21章 千丈之堤,以蝼蚁之穴溃;百尺之室,以突隙之烟焚 (第2/3页)
海拉逊坐在末座,双手捧着那盏茶,腰背微微前倾,等着。
胤禔端着茶没喝,目光在胤礽脸上停着,眉心拧成一道浅浅的褶。
过了几息,胤礽开口了。
“孤小时候,在毓庆宫的花园里养过一池鱼。”
海拉逊一愣。
胤禔的眉心也松了一下,偏过头来看他。
“那池子不大,养了十来尾锦鲤。”
胤礽的声音不高,像在说一件极平常的旧事,“孤每日让宫人喂食,换水,天冷了加草帘子,天热了搭凉棚。
养了两年,鱼长得极好,最大的那尾有巴掌长,金红色的,一听见孤的脚步声就往岸边凑。”
他顿了顿,低头抿了口茶。
“有一日,孤去池边喂食,发现水浑了。”
“宫人说,是前夜风大,把落叶吹进了池子,沤烂了。”
“孤没多想。让人清了落叶,换了水,照常喂食。”
“第二日,水又浑了。宫人说是池底的淤泥泛上来了。”
“孤让人掏了淤泥,换了水。”
“第三日,水还是浑的。宫人说,是前几日下雨,把墙根的土冲进了池子。”
“孤便自己去看了。”
他把茶盏搁在案上,发出极轻的一声响。
“孤蹲在池边看了一整个下午,终于看清了。
池子底下有一条暗渠,从假山那边通过来,渠口被石头堵了大半,可石头缝里一直在往外渗水。
那水是浑的,带着泥沙,一点一点地往池子里渗。
清一次,渗一次,再清一次,再渗一次。”
“宫人们每次说的都对,风也吹了,淤泥也泛了,墙土也冲了。
可那些都不是根子。根子在假山底下那条暗渠里。”
“孤让人搬开石头,顺着暗渠一路挖下去,挖了十几丈远,
最后在一段废弃的旧墙根下找到了源头,是一处被堵了多年的废井,井壁塌了一角,地下的浑水从塌口渗出来,顺着旧墙的缝隙,一点一点地流进孤的池子里。”
他抬眼看向海拉逊。
“孤幼时在毓庆宫读书,读到过一句话,印象很深。”
胤礽指尖在杯沿上轻轻一叩。
“千丈之堤,以蝼蚁之穴溃;百尺之室,以突隙之烟焚。”
他说得很慢,每个字都咬得清晰,像在念一句早已刻进骨头里的话。
“海公,你在内务府四十余年,比孤更清楚——这偌大的衙门,从来不怕明面上的窟窿。
账不平,查;炭不够,补;毡薄了,换。这些都是看得见的,好办的。”
胤礽的声音不疾不徐,像檐下融雪的水滴,一颗一颗落在青石上。
“真正难办的,是那些看不见的。
一条暗渠,一道裂缝,一个不起眼的小口子。
它不声不响地渗着,你以为清一次就干净了,可第二天它又浑了。
你以为是风,是泥,是雨,其实根子在底下。”
海拉逊坐在下首,手里那盏茶已经凉了,他浑然未觉。
他的脑子里,那条暗渠、那块石头、那口塌了角的废井,一个接一个地翻涌上来,和今天所见的一切严丝合缝地扣在了一起。
风也吹了,淤泥也泛了,墙土也冲了。
他的手开始发抖。
茶盏里的水纹一圈一圈地荡开。
海拉逊捧着那盏茶,人还坐着,脑子里却像被人一盆冷水浇下来,从头皮一路冷到脚底板。
贵宁一个外地来的郎中,到任才一个月,就敢动东宫的份例。
这内务府里,管库的、管账的、管验收的、管发炭的,哪个环节不是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老手?
那些人精们,不说对东宫趋之若鹜,至少也该知道“太子的事碰不得”这条铁律。
可偏偏,贵宁这一个月里,一路绿灯。
发陈炭没人拦,搭薄毡没人管,帐顶破了缝两针也没人上报。
要不是大阿哥那天去催炭,今天又亲自带着殿下跑了一趟城西,这些破帐子是不是就等着冬猎时让太子住进去?
海拉逊攥着茶盏的指节开始泛白。
这意味着什么?
要么,是他海拉逊在内务府这四十年,被底下人架空了。
贵宁进了内务府,和那些老油条们勾连在一起,把总管大臣蒙在鼓里,自行一套。
如果是这一种,他海拉逊这总管,就是个摆设。
四十年的威信,在这帮人眼里,连一张纸都不如。
要么,是底下人瞒着他另起炉灶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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