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20章 夜半灯火照孤影,一纸清单见初心 (第3/3页)
他推开家门,轻手轻脚地走进去,生怕惊醒了已经安睡的家人。
院子很小,只种着一棵老桂树,枝叶在夜风里沙沙地响,落下几片枯黄叶子,打着旋儿贴在地上。
他没有点灯,借着月光穿过院子,进了书房。
说是书房,其实不过是间堆满杂物的小屋。
靠墙一张旧书案,案上堆着几摞发黄的文书,墙边立着一只半人高的木柜,柜门关不严实,露着一条缝,能看见里面塞满了卷轴和账册。
角落里还有几只木箱,落着厚厚的灰,不知多久没打开过了。
他在书案前坐下,点起一盏油灯。
火苗跳了几下,慢慢稳住了,将小屋照出一圈昏黄的光。他望着那跳动的火苗,坐了很久。
然后,他铺开一张白纸,提起笔。
“殿下问臣,那些年在粤海关见过什么。臣思来想去,不敢遗漏,亦不敢妄言。
以下所记,皆是臣亲眼所见、亲手所触之物。若有记忆模糊之处,臣已注明,不敢以不知为知。”
他写得很慢,一笔一划,像是要把那些年在心里翻了无数遍的东西,一个字一个字地从记忆深处挖出来,摊在纸上,让它们见见天日。
“其一,蒸汽机。此物为洋人诸器之母,以煤炭烧水,水沸成汽,汽力推动活塞,活塞带动轮轴,可使机器自行运转,不借人力、畜力、水力。
臣在洋人船厂见过一台,高约丈许,重逾万斤,昼夜不息,带动数十台机器同时作业。其声如雷,其势如虹,臣初见之时,震怖不能言。”
写到这里,他停了笔,望着灯焰出神。
那是十几年前的事了,他刚被派到粤海关不久,跟着上司去洋人的船厂查验货物。
那天,他第一次看见蒸汽机。
巨大的飞轮在眼前转动,皮带带动着一排排机床,铁屑飞溅,火花四射,整个车间像一头活着的巨兽,吞吐着钢铁和火焰。
他站在那巨兽面前,双腿发软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这要是用来打仗,咱们拿什么挡?
他收回思绪,继续写。
“其二,纺织机器。臣见过两种,一曰珍妮纺纱机,一曰水力织布机。
珍妮纺纱机,一人操作,可同时纺八根纱,多者可达十六根乃至数十根。
水力织布机,以水流为动力,一人看管,可抵十数名织工,织出的布匹细密匀整,远胜手工。”
他在“一人操作,可同时纺八根纱”下面画了一道线,又在旁边批了一行小字:“若此物能为我朝所用,一人可当八人,一家可养八家。百姓富足,指日可待。”
“其三,车床。此物用于加工金属零件,可将铁棒、铜棒车成各种形状。
精度极高,误差不逾毫发。臣在哈里森工厂所见之车床,尚非最新式者。
据洋人言,泰西各国工厂所用之车床,精度更胜此数倍。臣未能亲见,不敢妄言。
然即以此等旧式者论,亦远胜我朝工匠手工打造之器。”
他写到这里,想起林顺站在车床前操作时那专注的神情,想起那根铁棒在刀头下渐渐变成光滑零件的过程。
那少年从前是种地的,手上的茧子是握锄头磨出来的。
可他才学了不到一个月,已经能车出像样的零件了。
若是早些年就有这样的机器,若是早些年就有人想到要学这些东西——他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,没有让那口气从喉咙里漏出来,只是低下头,继续写。
“其四,火器。臣见过燧发枪、线膛炮、机关枪等多种。
燧发枪射程约二百步,精度远胜鸟枪。熟练射手一分钟可放五六枪。
线膛炮射程约三五里,炮弹落地即炸,威力惊人。
机关枪一分钟可发数百弹,如雨如雹,挡者披靡。”
他停了笔,望着这几行字,沉默了很久。
窗外隐隐约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,三更三点。
他没有抬头,只是握紧了笔杆,指节泛白。
“其五,望远镜。此物用于观测远方,倍数极高,数里之外的景物如在眼前。
臣在洋人船长手中见过一架,望海面船只,桅杆上的人影都看得一清二楚。
若用于军中哨探,敌情一览无余;若用于海防,贼船未至已先知。”
他继续写下去,一件一件,一样一样。
钟表、怀表、显微镜、气压计、六分仪、经纬仪、指南针、水银温度计、抽水机、起重机、滑轮组、千斤顶、螺丝攻、绞盘、锚链、船用舵轮、螺旋桨推进器——每一样都写得清清楚楚。
知道名字的写名字,不知道名字的描模样;
知道尺寸的写尺寸,不知道尺寸的比大小;
知道用途的写用途,不知道用途的记疑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