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13章 温嘉颖,你骗的老夫好苦啊 (第3/3页)
经科考的皆是儒学经义,权重极大,考中者多能授予高官,前途无量。
而明算、明字、明法三科,虽也纳入科举范畴,却不受重视,考中者多只能授予末流官职,难以进入朝堂核心。
在孔颖达看来,这样的设置,既以儒学为核心,又兼顾了其他学识,已然算是百花齐放,符合圣人之道。可陛下却特意在朝堂之上,郑重其事地提及此事。
难道……
陛下是想调整六科的权重,甚至增加新的科目?
孔颖达想到这里,猛然深吸一口气,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不安,下意识地朝着太极殿外走去。
走着走着,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一个至关重要的点。
那位高阳县伯温禾,虽然文采斐然,出口成章,却并非儒家学子。
温禾所学的知识,驳杂无比,更像是杂学。
而且,温禾教授给太子与几位皇子的学识,也多是这些杂学,而非纯粹的儒学经义。
一个可怕的念头,在孔颖达心中悄然升起。
陛下所说的百花齐放,莫非是想抬高杂学的地位,甚至让杂学与儒学平起平坐,纳入科举核心考核范围?
若是如此,那儒学的正统地位,岂不是会受到冲击?
孔家作为圣人後裔,依靠儒学传承千年,若是儒学不再是科举核心,那孔家的尊荣与地位,又该如何维系?就在他心神不宁之际,退朝的士族官员们纷纷从他身旁走过,一个个面色阴鸷,眼神冰冷地盯着他。
每个人经过他身边时,都会压低声音,留下一句恶毒的咒骂。
「老匹夫!叛徒!」
「忘恩负义之徒,出卖士族,迟早会遭天谴!」
「借着科举改制谋私利,想让孔家独大,做梦!」
这些咒骂声,字字诛心,若是往常,孔颖达定然会怒而反驳,可此刻他却仿佛什麽都没有听见,脚步不停,快步朝着大殿之外走去。
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,那个可怕的念头,如同藤蔓一般,紧紧缠绕着他的心脏,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。
「孔司业!」
孔颖达刚走出太极殿大门,身後便传来一声呼唤。
他停下脚步,缓缓转过身,只见崔敦礼正快步朝着他走来。
「崔侍郎。」孔颖达对着他微微颔首,语气平淡,带着几分疏离。
「崔侍郎此刻前来,想必也是和方才那些人一样,来羞辱老夫的吧?」崔敦礼连忙摆了摆手,快步走到他面前,神色凝重地说道。
「孔司业言重了,晚辈岂敢羞辱先生?先生乃是一代大儒,晚辈心中向来敬重。」
他长长地叹了口气,目光直视着孔颖达,语气诚恳地问道。
「先生,今日科举改制之事,看似是先生牵头,实则背後乃是高阳县伯撺掇,对吗?」
孔颖达闻言,眼中闪过一丝讶异,随即坦然点头,并未否认。
「正是,温禾与老夫密谈,言明科举改制可扶持寒门,此乃为我孔家正名之时,老夫责无旁贷,自然愿意牵头推动此事。」
崔敦礼闻言,脸上露出一副「果然如此」的神色,并不意外。
他之前便猜测,此事背後定然有温禾在暗中操盘,孔颖达不过是被温禾利用的棋子,如今得到证实,心中更是确定了自己的判断。
他再次叹了口气,语气带着几分惋惜,缓缓说道。
「科举改制有孔家支持,固然能赢得天下寒门学子的感激,让孔家声望一时无两,然先生可曾想过,高阳县伯所学乃是杂学,而非儒学,他向来推崇杂学,甚至将杂学教授给皇子殿下,方才陛下所言百花齐放,若是晚辈没有猜错,只怕明年的科举,就不再是以往的六科了。」
他的话音落下,孔颖达捻着胡子的手,顿时僵硬在原地,再也无法动弹。
他猛然瞪圆了眼睛,瞳孔骤缩,脸上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,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,整个人都懵了。崔敦礼的话,如同钥匙,打开了他心中的疑惑,也印证了那个可怕的念头。
崔敦礼看着他的反应,心中了然,继续说道:「陛下若是真的想推行杂学,必然会调整科举科目,抬高杂学的权重,让杂学与儒学平起平坐。」
「若是科考之重在於杂学,而非儒学经义,那孔家日後,又有何尊荣可言?先生今日为孔家谋划的出路,恐怕会变成孔家衰落的开端啊。」
「不……不可能!」
孔颖达猛地回过神,语气坚定地说道。
「老夫定然不会让此事发生!老夫会即刻入宫,劝谏陛下,万万不可更改科举核心,儒学乃天下正统,岂能与杂学相提并论!」
「事已至此,无可挽回。」
崔敦礼对着孔颖达深深一拜,语气中带着几分惋惜。
「陛下心意已决,温禾又在背後推波助澜,先生即便入宫劝谏,也不过是徒劳无功。」
说完,崔敦礼无奈一笑。
他即便看透了又能如何。
此事他即便想阻止也来不及了。他摇了摇头便对着孔颖达再次行礼後,转身快步离开,只留下孔颖达一个人,孤零零地站在太极殿外的台阶上。
崔敦礼的话,如同醍醐灌顶,让孔颖达瞬间想通了所有事情。
他终於明白,自己从一开始,就落入了温禾与李世民布下的圈套。
温禾主动找他密谈,许以孔家重归巅峰的承诺,不过是想利用他的大儒声望,为科举改制正名,打破士族的反对。
陛下推行科举改制,看似是扶持寒门,实则是想借杂学打破儒学垄断,削弱孔家与士族的势力,实现真正的皇权集中。
若是之後科举真的侧重杂学,不再以儒学为核心,那他该如何反对?
反对科举改制?
可他是科举改制的牵头人,如今反悔,只会被天下人讥讽为反覆小人,孔家千百年的声望,将毁於一旦。
不反对?
那儒学地位下降,孔家失去赖以生存的根基,尊荣不再,与寻常士族无异。
无论如何选择,孔家都将陷入两难之地。
「温禾!温嘉颖!」孔颖达对着空气,咬牙切齿地嘶吼,声音中满是悲愤与不甘。
「你骗的老夫好苦啊!」
两行泪水,缓缓从他的眼角滑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