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61、万民糖业始开封(四) (第2/3页)
过台下,奇异地抚平了许多人心头的褶皱与焦躁。
他没有立刻说话,而是将那碗浑水泼掉一半。
另取出一只小纸包,打开——
雪白晶莹的颗粒,在晨光下刺人眼目。
“这是糖霜。”
崔岘将一小撮白糖撒入剩余浑水中,以筷轻搅。
奇迹般,浊水渐渐澄澈,显出琥珀光泽。
全场死寂。
“同样的糖,不一样的法子,就能从浑变清,从苦变甘。”
“人活一世,和这糖一样——”
“不是命该浑浊,是还没找到变清的法子。”
百姓怔然,一种模糊却汹涌的暖意撞在胸口——
原来苦日子不是本该如此,而是可以变的。
但,普通的百姓们,此刻只是觉得,在崔岘这里,汲取到了些渺茫希望。
前来围观的士子、读书人、百家探子们,则是胸中乍起惊雷。
无数压抑不住的倒抽冷气声,先后响起。
今文经学派那位青衣探子,手中记录用的毛笔“啪嗒”一声坠地。
墨汁溅污了袍角也浑然不觉。
他张着嘴,脸色惨白。
仿佛亲眼看见有人不用斧凿,就轻轻推倒了一堵承重千载的高墙。
“有教……有教无类……”
旁边另一位年长些的士子,从喉咙里挤出气音,手指着台上那碗正由浊转清的水,不住地颤抖:“竟是如此……竟是如此‘教’法?!”
更有几位读书人,惊得下意识后退,脊背撞上看热闹的货郎。
引发一阵人仰马翻。
他们终于看懂了,也因此感到了刺骨的寒意。
本以为,崔岘给愚民讲课,会是鸡同鸭讲。
结果呢?
他仅用一碗糖水,在众目睽睽之下,施行了一场最彻底的“传道、授业、解惑”。
传的,是“路在脚下”的道,而非天命;
授的,是“看见并改变”的业,而非空谈;
解的,是困住万千生灵的“浑噩”之惑;
用的,是最朴素直白的法子。
千年文脉,万卷诗书。
无数士人皓首穷经构建的教化殿堂,此刻在他一碗清水、一撮白糖面前,竟显得如此……
苍白迂阔。
这已非“讲学”,这是在为这蒙昧世道,亲手开眼。
人群后方。
模样丑陋、右眼处有大片骇人红斑的中年男子,阴阳家姚广,直直望着台上。
他向来疏淡的眼中,此刻尽是惊涛骇浪。
苍白的嘴唇微微翕动,最终只化为一声压在喉底的、近乎战栗的叹息:
“这世间……竟真有这般不世出的皓月?”
那不只是对才学的惊叹,而是一种认知被全然颠覆的悸动——
仿佛毕生仰望的星空陡然倾覆,唯见一轮明月,清辉独耀,照彻千古长夜。
或许是周围士子、读书人的骚动,影响到了在场的百姓。
一个蹲在桥墩下的年轻力夫突然站起来,声音发颤:
“崔、崔山长……那糖,我们买不起啊!”
这话撕开了口子,人群中响起一片压抑的共鸣。
“对啊!说得轻巧!”
“我们哪来的糖?!”
崔岘放下碗,走到台中央。
“这糖,今日诸位或觉昂贵。”
“无妨。我要诸位看的,本就不是这几两白糖。”
他声音清朗,每个字都砸在人心上:
“是你看得见的账本,你学得会的手艺,你抓得住的机会。”
于无数道目光注视下,崔岘手臂一展,指向台下那群沉默黝黑的南阳汉子:
“瞧见他们了么?我崔家的乡亲,我将来的依仗。他们从南阳来,不是单为卖一身力气。”
“我要他们学的,是看账、是管事、是钻研门道,把本分气力,活出不一样的分量!”
他再一指裴坚、高奇等人:
“我这些兄弟,自幼读书。”
“我早同他们讲透:读书不为作虚文,是为看懂律法刻度在何处,看懂市价起伏的根由,看懂这世道里,哪些是真章!”
最后,他望向老崔氏。
老太太昂首站在那里,眼中泪光未擦,笑意却已漾开。
“那是我祖母,五年前才开蒙识字。”
“她曾亲口对我说:岘哥儿,祖母从前只知逼迫两个儿子科举这一条路,心里慌。如今我识字、会算,眼前路多了,自己亲自去走这些路,人反倒踏实了。”
每一个被他点到名的家人。
南阳汉子们、裴坚等兄弟们、老崔氏——
无不挺直脊梁,脸上焕发着一种灼热的、与有荣焉的光彩。
台下百姓彻底怔住了。
没有之乎者也,没有空道理。
可这番话,配上那些人、那些眼神,像一颗烧红的炭,猝不及防地落进每个人冰冷的心窝里。
原来路……真的可以不一样。
一种酸楚的滚烫,猛地冲上了许多人的鼻尖。
人群中,开始有抽泣声。
一个妇人抱着孩子,哽咽道:“我、我也认字……能学吗?”
一个老匠人搓着满是茧子的手:“我只会打铁,这……这也算手艺?”
码头力夫红着眼:“我看不懂账本,但我有力气,我肯学!”
崔岘等哭声稍歇,才开口:
“当然可以学!”
“今日我不教你们‘之乎者也’,只教三件事。”
他竖起第一根手指:
“第一,你的力气、手艺、甚至你受的苦,都该有价——你得自己学会算这个价。”
第二根手指:
“第二,世上没有白给的保佑。佛道给你安慰,我给你法子——但法子要你自己去试,路要你自己去走。”
第三根手指:
“第三,从今天起,把你脑子里‘我命该如此’的念头,换成‘我想试试别的活法’。”
……别的,活法吗?
四个字,轻得像叹息,却重得让台下所有呼吸为之一窒。
无数双眼睛,泪光模糊地望向台上。
那年轻的码头力夫忘了擦脸上的汗与泪。
抱孩子的妇人把脸埋进襁褓,肩头颤动。
连那几个攥碎报的信徒也怔住了,手里动作停了。
浑浊的泪滚过被生活刻深的脸,但眼底深处,一点陌生的、灼热的光,正挣扎着破土而出。
台上,崔岘看着那一片泪眼中重新亮起的光。
觉得是时候了。
于是,他侧身,手臂一挥——
唰啦!
两口大缸上的红布应声掀飞。
雪色白光刺入所有人眼帘——
满满两大缸,全是晶莹如雪、细润如沙的糖霜,在晨光下灼灼生辉,晃得人睁不开眼。
全场死寂。
“……这、这都是……糖霜?”有人梦呓般喃喃。
“山长!这糖霜卖吗?!”一个绸缎商人最先反应过来,声音都变了调,拨开人群往前挤。
“卖。”
崔岘立在如山的糖霜旁,笑得清朗:“五两银子起价,十斤一小坛开卖,价高者得。”
天呐!
天呐!
问话的绸缎商开心到舞之蹈之:“我买!我买!我出五、不,六两一斤!”
“我出七两!”
数位商人顿时因价格“大打出手”。
叫价声愈演愈烈时。
台下忽然传来一阵更急促的骚动。
只见数辆带着不同府邸徽记的马车、青轿,竟直接挤到了人群外围。
车帘轿帘一掀,下来的尽是各高门显户的管事、内院有头脸的妈妈,个个步履生风,脸上带着急迫。
“且慢!我家主人有命,此糖
(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