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七十七 国师殷无邪(14) (第3/3页)
殷无邪目光如深潭里投入了一颗小石子,涟漪只荡了一瞬,便归于沉寂。
他声音不急不缓道:“小家伙,长公主当年离京时,曾留下一句话。那句话,只有公主后人知道。你说你是,那便说给我听。”
夜宵的脑子里嗡了一下,什么玩意儿?
他哪知道什么话,母亲当年离开北漓嫁入紫阳时他恐怕还是个小蝌蚪呢?
说了什么,大哥知不知道,大哥有没有告诉过他……
这些问题像乱麻一样在他脑海里绞成一团,找不到线头。
可他没有退路了,沉默了两息,那两息在夜宵的感觉里像是过了两年。
他的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,后背的衣衫被冷汗浸透,贴在皮肤上,冰凉刺骨。
同他一样紧张的白家众人,知道这个答案恐怕只有夜元宸知道,他们将所有希望的目光投了过去。
夜宵顶着压力,他怕过得太久被看出破绽,声音不大,每个字却都咬得极重极稳,一步一个脚印,不敢有半分差错。
“母亲当年离京,北望故土,泪尽而别。她留下的那句话——”
夜宵深吸一口气,把心一横,目光直视殷无邪的双眼,一字一句地说。
“不是对旁人说的,是对北漓说的。”
城墙上,殷无邪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,看不清表情双眼斜视着下方,轻微颤了颤。
夜宵没有给他消化的时间,继续说了下去。
他不知道自己说得对不对,不知道大哥会不会这样回答,可他别无选择。
他在赌——赌母亲当年离开中原时的心情,赌一个被迫远嫁他乡的女人临别之际最深的眷恋与最痛的遗憾。
“母亲说!”
夜宵的声音微微发紧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,“‘此生不复归,来世葬故丘。’”
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可那双深陷的眼窝里识时务的忽然起了一层极淡极淡的雾。
风从北边吹来,掠过城墙,吹动殷无邪暗青色的衣袍下摆。
他站在城头,一动不动,像一尊石雕。
身后,白玉衡握紧了缰绳,指节泛白。
他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
夜宵太急话里的那句“来世葬故丘”太过悲切,不像是一国长公主的临别之言,更像是一个普通女子的遗愿。
可他不敢出声,不能出声。
在这个节骨眼上,任何多余的声响都可能成为压垮一切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城墙上,殷无邪终于动了。
他微微侧头,对身旁的百夫长低声说了句什么。
百夫长面露惊愕,张了张嘴想说什么,殷无邪一个眼神过去,百夫长立刻闭上了嘴,转身挥手。
“开门!”
沉重的城门在绞盘的作用下缓缓开启,铁链摩擦的声响在晨风中传出很远。
门洞幽深,像是巨兽张开的喉咙,里面一片黑暗,看不清通向何方。
殷无邪收回撑在垛口上的手,站直了身体。
他看着夜宵,目光中间带着丝丝笑意。
什么长公主临别前的话,什么不复归,什么葬故丘?都是鬼扯!
殷无邪活了大半辈子,见过太多人,听过太多话。
还是头一次碰见有人胆大包天的在他面前说瞎话,若是旁人他肯定已经大耳瓜子呼死那人了!
殷无邪没有拆穿,甚至没有再多看夜宵一眼。
他转身,暗青色的衣袍在风中微微扬起,身影没入城墙的阴影之中,像一滴水融入深潭,无声无息。
只留下一句话,从城墙上飘下来,轻得像一片羽毛,却重得像一座山。
“入关。”
夜宵的手在发抖,他死死攥着缰绳,指甲嵌进掌心里,用那点刺痛压住了全身的颤抖。
看来这家伙也没有认出他究竟是谁,再者说他生得风流倜傥,怎么看怎么像母亲的亲生儿子?
城门在面前敞开着,夜宵一夹马腹率先策马朝城门走去。
“走。”
身后,车队缓缓跟上,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此起彼伏,像一首不成调的歌。
走进城门的时候,光线暗了下来。
门洞很长,两侧是厚重的石壁,头顶是拱形的砖顶,空气里弥漫着石头和铁锈的气息。
夜宵骑马走在最前面,影子被门洞外的光拉得长长的,投在前方的地面上,像一个孤独的、被无限拉伸的问号。
他抬起头,看见门洞尽头的光亮。
就连北漓的光都是清冷,稀薄,带着边地特有的砂砾气息,从门洞的那一头倾泻进来,照亮了空气里浮动的尘埃。
那光不温暖,甚至可以说有些凉薄,可它亮在那里,像是一只手,从深渊的尽头伸了过来。
夜宵深吸一口气,策马迈过了那道门槛。一个他们从未踏足、不知善恶、不知凶吉的陌生国度。
在他身后,沉重的城门缓缓合拢,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