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56章 到了 (第2/3页)
笼里蹦跶着叫,调子踩着灯笼的光,一下下敲在人心上。
周胜把红绳缠在木板的纹路里,看着郁金香花瓣慢慢融进线里,留下抹淡粉的痕。他忽然发现,这油罐像个会喘气的百宝囊,石沟村的土、荷兰的糖、四九城的木,还有孩子们随手缠的线,都被它悄悄收着,发酵成股特别的味——有点像芝麻粥的香,又带着点郁金香的甜,混着老木头的沉气,闻着让人踏实。
后半夜,起了层薄雾,把灯笼的光晕染成片朦胧的暖黄。周胜躺在油罐旁的竹椅上,听着张木匠在西厢房刨木头,“沙沙”声里混着齿轮转动的“咔嗒”响,是那个荷兰寄来的小时区轴,不知何时自己转了起来,金蓝线缠着木板上的地图纹路,一点点往前挪,像在沿着路线旅行。
他想起爷爷日记里的话:“物件是死的,线是活的,把心搁进去,死物也能长出腿,跑到想去的地方。”当时不懂,现在看着时区轴转得越来越欢,红绳上的郁金香香跟着飘,忽然就懂了——那些缠在油罐上的线,哪是线啊,是念想长了脚,借着绳纹往各处跑呢。
天快亮时,薄雾里钻进来只鸽子,腿上绑着个小竹管。周胜解下来一看,是霍钟表匠写的字条,字迹被露水洇得发蓝:“时区轴说,它摸到四九城的城墙了,齿轮上沾着的土,和油罐底座的一个味。”竹管里还塞着片干荷叶,展开来,上面竟用芝麻粉画了个小小的油罐,旁边歪歪扭扭写着“石沟村”三个字。
他把荷叶铺在木板上,刚放下,时区轴突然“咔嗒”顿住,金蓝线直直地指向荷叶上的油罐图案,像找到了终点。油罐里的草“噌”地又长高了寸许,叶尖的露珠滚落,在荷叶上砸出个小坑,坑里慢慢渗出水来,竟映出石沟村的油坊影子——是二丫常说的,那座带着铜环的老木门。
“周胜叔,鸽子又带东西来了!”小姑娘揉着睡眼跑出来,手里举着片羽毛,“这是胡同口大爷家的信鸽,说刚从太行山那边回来,羽毛上沾着的草籽,和油罐草的籽一个样!”
周胜捏起草籽,放在掌心搓了搓,混着点土末。他忽然想,这草哪是油罐里长出来的,分明是石沟村的土、太行山的风、四九城的露,还有那些没说出口的牵挂,凑在一起,攒出的个念想。就像爷爷当年补油罐,往糯米汁里掺芝麻粉,哪是为了粘得牢,不过是想让这罐永远记着家的味。
太阳爬过屋脊时,张木匠把雕好的木板往油罐下垫实了。木板上的地图纹路里,不知何时渗满了线,红的、蓝的、金的,缠着芝麻籽,裹着花瓣,还有片小小的荷叶,在晨光里闪着光。油罐被衬得高了些,像踩着片五彩的云。
孩子们又开始缠新线了,有的拿着刚摘的石榴花,有的举着从胡同口捡的铜丝,还有个小男孩,居然用麦芽糖拉出根亮晶晶的糖线,小心翼翼地往油罐上粘。“要让油罐穿件甜衣裳,”他吮着手指笑,“这样它就会把甜带到石沟村去。”
周胜看着那根糖线慢慢融进其他线里,变成道浅黄的痕。他知道,这四合院的日子,就像这油罐上的线,每天都有新的缠上来,旧的线慢慢沉下去,却从没真正离开。就像石沟村的土总在缝里藏着,荷兰的糖霜总在甜里渗着,四九城的木头总在纹里沉着,缠来缠去,缠成个扯不断的网,把所有牵挂都兜在里面,慢慢酿,慢慢长。
王大爷的画眉又开始唱了,调子比昨天多了点甜意。时区轴还在转,金蓝线顺着地图纹路,一点点往“石沟村”的方向挪。油罐里的草,顶着颗新结的露珠,在阳光下亮得像颗小太阳。
周胜往油罐里添了勺井水,水顺着线缝往下渗,在木板的地图上晕开片湿痕,正好把石沟村到四九城的路都浸成了深色。他仿佛能看见,那些线正顺着湿痕往南爬,穿过太行山,越过黄河,带着郁金香的甜,芝麻粥的香,还有老木门的铜环响,慢慢往二丫说的那座油坊去。
胡同里卖糖画的老艺人又推着车来了,车把上的糖丝在晨光里拉出金线,和油罐上的线缠在了一起。他笑着喊:“给油罐画个新糖衣喽,今儿个不收钱,算我给石沟村的乡亲带份甜!”
周胜靠在石榴树上,看着糖丝慢慢裹住油罐,变成层亮晶晶的壳。风穿过四合院,带着线的响,草的香,还有远处鸽哨的声,混在一起,像首没写完的歌。他知道,这歌还要唱很久,久到时区轴转完所有刻度,久到油罐上的线缠成个实心的球,久到石沟村的油坊门口,长出棵带着郁金香香的石榴树——那时候,或许又会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,举着根新线,跑来问:“周胜叔,这线能到荷兰吗?”
而他,大概会笑着说:“试试呗,线这东西,长着呢。”
阳光越爬越高,把油罐上的线照得透亮,每根都闪着自己的光,缠缠绕绕,没有尽头。
(一)
糖画老艺人的手艺确实地道,熬得透亮的糖稀在他手里像活了似的,手腕轻转,糖丝便顺着油罐的弧度流淌,转眼间就勾勒出朵半开的石榴花。“这花得留着点瓣,”老人眯着眼调整角度,“等结了果,才好给石沟村的娃娃们当念想。”
周胜蹲在旁边看,见糖丝落地时微微发颤,忽然想起二丫发来的视频——石沟村的油坊门口,不知何时长出丛野蔷薇,花瓣上总沾着点芝麻粒大的糖渣,二丫说那是去年风把四合院里的糖屑吹过去的。“你看这风多能跑,”她举着手机转了圈,镜头扫过油坊墙上新糊的报纸,“这报上的字都被风舔得发卷了,倒比浆糊粘得还牢。”
正想着,张木匠扛着块新刨的梨木板过来,板上用墨线画了道浅浅的弧线。“给油罐加个托,”他用刨子轻轻刮着木边,“昨天量着它又沉了点,怕是里面的草在扎根呢。”木屑簌簌落在地上,混着糖画的甜香,倒有了种奇怪的暖意。
孩子们围着油罐转圈,手里举着刚折的柳条,学着老艺人的样子往油罐上缠。“我这根要缠到荷兰去!”扎羊角辫的小姑娘踮着脚,把柳条往最高处绕,柳条上还挂着片没摘净的柳叶,晃悠悠像个小旗子。“我的要到石沟村!”穿蓝布褂的小男孩不甘示弱,把柳条在罐身上系了个死结,“让二丫姑姑知道我想她了。”
周胜笑着帮他们把柳条摆顺,指尖碰到糖画凝固的花瓣,凉丝丝的。忽然发现糖花的纹路里,竟嵌着根极细的金蓝线——是时区轴上掉下来的,不知何时被糖稀裹了进去,像给花镶了道金边。“这线倒会找地方歇脚。”他心里嘀咕着,往油罐里添了勺新接的雨水,水顺着糖花的纹路往下淌,在梨木板上晕出个小小的湿圈,正好落在张木匠画的弧线里,像给托板定了位。
(二)
傍晚收工时,糖画老艺人忽然指着油罐底座笑:“你看这糖渍,倒像张地图。”众人凑过去看,果然见凝固的糖霜在梨木板上漫出细密的纹路,纵横交错,竟真有点像张简化的路线图——最粗的那道糖痕,从油罐底直通向院门口,像在模拟他们常说的“石沟村专线”。
“这是糖自己爬的?”张木匠啧啧称奇,用手指蹭了蹭糖痕边缘,“还带着点温度呢。”周胜凑近闻了闻,除了糖香,竟还有股淡淡的槐花香——胡同口的老槐树今天开花了,花瓣被风吹得满院飘,想来是落在糖霜上,被热气烘得融进了纹路里。
正看着,王大爷提着鸟笼遛弯回来,笼里的画眉突然对着油罐叫得欢实。“准是闻着甜味了,”老人笑着打开笼门,往油罐边撒了把小米,“这鸟精着呢,上次石沟村寄来的芝麻饼,它隔着三层布都能闻见。”小米落在糖霜上,竟顺着糖痕滚出条细细的米道,正好和糖线汇成一股,往院外的方向延伸。
“要我说,这油罐是成精了。”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抱着油罐腿晃悠,“它肯定想自己跑出去,去找石沟村的二丫姑姑。”周胜被她逗笑,刚要说话,却见时区轴突然“咔嗒”响了声,金蓝线竟顺着小米铺的道往前挪了寸许,线尾还卷着颗小米粒,像在“领路”似的。
夜幕降临时,孩子们用剩下的糖稀在油罐上画了个小小的箭头,直指南方。“这样它就不会迷路啦。”穿蓝布褂的小男孩拍着胸脯保证。周胜往箭头末端滴了滴蜂蜜,看着它慢慢渗进糖霜里,心里忽然觉得,这油罐或许真的在悄悄“长脚”——那些缠着的线是它的筋,糖画的壳是它的甲,连风带来的花瓣、鸟啄的米粒,都成了它赶路的记号。
(三)
接下来的几日,四合院里像办喜事似的热闹。糖画老艺人每天来补一次糖衣,说要让油罐“走得体面些”;张木匠把梨木托板雕上了缠枝纹,每个纹路里都嵌了粒芝麻,“石沟村的土养出来的东西,得带着本味”;王大爷的画眉每天清晨都要对着油罐唱段新调子,二丫在视频里说,石沟村的麻雀最近总跟着调子飞,像是在学新歌。
周胜则忙着整理那些从各地寄来的“信物”——霍钟表匠从荷兰寄来的郁金香球茎,裹着层防潮的棉纸,纸上用铅笔描着时区轴的齿轮,标注着“转三圈就到黄河”;石沟村的孩子们托人捎来袋新收的芝麻,袋子上用红绳系着片油菜叶,二丫说那是孩子们在油坊后坡摘的,“沾着点榨油时溅的香”;连胡同口修鞋的老李头,都送来了块磨得发亮的鞋钉,“路上要是磕着碰着,用这个挡挡”。
这些东西被周胜小心地缠在线轴上,再一圈圈绕回油罐——郁金香球茎系在时区轴的金线上,芝麻袋挂在孩子们缠的柳条间,鞋钉则被张木匠嵌进了梨木托板的凹槽里。“这样不管走多远,摸一摸就知道谁在惦记着。”张木匠拍了拍托板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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