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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千二百七十六章 结构在筛选,结构在塑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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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第一千二百七十六章 结构在筛选,结构在塑造 (第3/3页)

快。

    「在履任之前,臣对万文卿在岘港办青楼的事儿,持有坚决反对的态度,甚至认为他在以权谋私,是贪腐的行径,但今日今时,臣对万文卿多了许多的理解。」

    「臣曾经坚定地支持朝廷加大对地方的约束,海贸过分让利放权,让大明海贸有了野蛮生长的趋势,而现在,臣反对过分的干涉。」徐成楚自己说的时候,都感觉自己是无耻之尤。

    人的立场,怎麽可以随风摇摆呢?

    但事实上就是如此,他需要对两广的发展负责,就不得不容忍一些事情的发生。

    以反腐司素衣御史去看,万文卿个人道德败坏,宴海楼成了南洋天下第一楼,允许夷奴贸易,就是在将陛下赐予的权力变现,但在广州府才几个月,他就发现,万文卿所作所为,对大明腹地的稳定有利。

    一个岘港,为广州府带来了无穷无尽的原料,维持了两广在普遍竞争中的区位优势。

    夷奴买卖和宴海楼其实是一个东西,南洋劳力需求无法得到满足的矛盾。

    不允许夷奴贸易,亡命之徒、大明势豪、南洋的庄园主们,就会联合在一起,把汉人变成奴隶,把汉人女子变成南洋姐一样的娼妓,贩运出海。

    因为需求就在那里,不解决,就一定会有人挺而走险。

    徐成楚自诩骨鲠正臣,但他履任地方後,学会的第一件事,就是妥协,向现实低头,可笑的是,他甚至有点同情杨俊民了,在这个位置上,有些事儿,不得不为。

    「此间事了,我即将返京,徐巡抚若力有未逮,可上书朝廷请援。」朱常鸿帮不了徐成楚。

    徐成楚本身就是人中龙凤,他患有大脖子病,从小到大,都在歧视中长大,他没有变得怨天尤人,反而成为了骨鲠正臣,已经说明其意志力之坚定。

    如果徐成楚都解决不了的事儿,那朱常鸿不认为自己能提出什麽合理的建议,他唯一能给出的建议就是,打不过就回京搬救兵,他杨俊民能搬到王家屏的救兵,那徐成楚能搬到皇帝的救兵。

    徐成楚送走了四皇子,回到了巡抚衙门,开始思索问题,站在反腐司监察口的立场看待问题,和站在具体事务官的立场上看待问题,是完全不同的两个角度。

    比如徐成楚过去认为:

    官僚的存在,是用体系去解决问题、缓和社会矛盾,也就是代天子牧民;

    分设衙司,分化责任,是为了效率和公平;

    层层级级的设立,是为了协同执行朝廷的政令。

    而现在,徐成楚发现:官僚从来不是如此。

    官僚不是用体系去解决问题,而是整个体系,会把解决问题转化为维系体系的手段;

    很多行为,并不是为了缓和矛盾,而是为了彰显地方衙司的地位,比如,从殷正茂拆门,一直到杨俊民,都是如此,拆门、抄家、杀人、装糊涂等等,全都是为了维护体系的手段。

    而且很难说这种行为是错,因为淩云翼杀人的时间太久远了,久远到广州府势豪已经忘记了这种恐惧,出现了万山私市。

    分设衙司分化责任,不是为了效率和公平,而是为了相互遮挡视线、相互包庇、隔离责任以达到掩映成林,降低可追查性的目的,让朝廷就是想查也无从查起,从而增大权力寻租的空间;

    而条条块块,层层级级的设立,也没有对协同执行有多大的帮助,变成只需对上负责的政治生态。

    这是一个全新的视角,他其实正在逐渐找到那个答案,结构塑造人性。

    比如权力也是一件商品,在完成了商品经济蜕变的广州府,权力正在商品化,彼此行个方便,就是典型的交易,可能整个过程,没有任何金钱往来,但这才是最危险的,因为从反腐的角度而言,这算不算腐败?

    不参与权力交易的人,会被视为不合群、不会办事,善於交换的人,则会被包装成有能力、能协调,也就是贤才。

    最终谁更能顺应隐性秩序和规则,谁就能在竞争中胜出;谁不顺应,就会被结构彻底淘汰。

    结构在筛选,结构在塑造,结构在改变大明的一切。

    单纯地把反腐的矛头指向了那个道德败坏的人,而不是把视线更多的聚焦於让坏人得利的结构上,反腐这把大刀,终究会落空。

    想到这里,徐成楚不敢想了,因为要改变结构,就要改变权力的来源、权力的流转、

    权力的监督方式,因为要改变任何社会结构,都要从这三方面入手,而改变权力的来源,是徐成楚不敢继续想的原因。

    大明帝制必将灭亡,就是让徐成楚胆战心惊的一个推论。

    「还是先做好巡抚吧。」徐成楚觉得自己现在讨论这个问题为时过早。

    同样,他觉得自己站得不够高,看的不够远,他不确信自己这个推论,究竟是对的,还是错的。

    徐成楚将能谈的写成了奏疏,送往了京师,同样,他也开始了他艰难的两广巡抚之路。

    朱翊钧收到徐成楚奏疏的时候,已经是十二天之後,奏疏里的内容可以说是他的工作计划,主要就是给杨俊民之前任期内留下的问题,进行修正,其次,就是讨论腐败的根源。

    「徐成楚的胆子还是不够大。」朱翊钧在这本奏疏里,看到了四个字,戛然而止,他不敢说也不愿意说,作为帝党狂热派,他不想也不愿意,去质疑一些事。

    李佑恭觉得陛下有些为难徐成楚了,别说徐成楚,申时行这个首辅,都不敢说一个字,徐成楚仗着自己是帝党的身份,已经说的足够深了。

    申时行但凡敢多说一个字,申贼的帽子立刻马上扣在他的头上,请斩申时行的声音,会从天南地北传来。

    「潞王在做什麽?」朱翊钧有些奇怪,这小子静悄悄,一定在作妖。

    李佑恭斟酌了一番,低声说道:「他在游老爷,不过这次游的是杂报的笔正,但凡是养了外室,就会被潞王殿下游京。」

    「游吧。」朱翊钧听闻,摇了摇头,选择了放纵,有些时候,还是得让大明这些势豪乡绅、清流名儒们见识下暴君究竟是什麽模样。

    潞王从北镇抚司找到了一份名单,这些名册上的人,都是稽税缇骑为了稽税,听墙角听来的,把这些外室和老爷们一起吊起来游京,是潞王的主要娱乐项目,同样也是为了响应朝廷的号召。

    虽然皇帝撤回了禁止婚嫁奢靡之风的政令,但执行的这六个月,这些风流名儒们,依旧不肯跟外室完成切割,就是忤逆圣意,对抗朝廷政令,就是不忠,就是蔑欺乘舆,需要通过游老爷的方式,来进行惩戒。

    「游一游也挺好的。」李佑恭真心实意地说道,不良风气就得下这种猛药,才管用。

    「熊大要回京了。」朱翊钧收到了一封书信,熊廷弼要在年底前回京,明年四月,再往江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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