830章 凌波人去,拜月楼空(下) (第2/3页)
崽儿……该怎么办呀?它们还那么小,极乐岛经历大火,早已荒芜,根本没有多少食物……它们要怎么活下去?我……我心里好难受,像被揪着一样。”
看着妻子悲痛的模样,刘懿强压下自己心中翻腾的酸楚与无力感,将她更紧地搂入怀中,轻声安抚,也像在说服自己:“强扭的瓜不甜,强摘的果不熟。它们既是青丘的血脉,自有其灵性傲骨。既然心意已决,我等强行带走,反而可能适得其反,酿成悲剧。眼下……唯有从旁照拂了。我会吩咐下去,定期以隐秘方式在岛屿边缘投放一些适合的食水。时间……或许能化解一些伤痛。这段人与妖的恩怨,这份生死换来的情义与亏欠,总会……慢慢找到消弭或共存的路径。”他的话语里带着不确定,但已是此刻能想到的最好办法。“走吧,先回蓬莱殿。还有许多事,需要了结。”
两人互相依偎着,继续前行。走了约莫十几步,仿佛心有灵犀,他们同时停下脚步,转身回望。
浩瀚的渤海之上,风雪迷蒙,那座轮廓模糊的极乐岛孤悬海外。隐约间,似乎能看到岛边最高的礁石上,有三个小小的、模糊的紫色身影,正静静地、久久地眺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。那姿态,充满了依恋、警惕、悲伤,还有一丝不属于幼崽的决绝。
刘懿与乔妙卿的视线仿佛穿越风雪,与那三道目光遥遥相遇。没有呼唤,没有道别,只有无声的凝视。
不见,便不见吧。
惟愿你们,此生平安,岁岁年年。
……
残破的蓬莱殿,在紫色积雪的覆盖下,少了几分往日的奢华靡丽,多了几分战后的肃杀与凄清。
殿外,平田军甲士持戟肃立,铁甲折射着雪光,森然寒意逼人。殿门处,身材魁梧的校尉候宇途,手握一杆丈八长槊,如同门神般昂然矗立,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。
大殿之内,气氛压抑得近乎凝固。曾经象征着幻乐府至高音乐权威的鼓、瑟、萧三大乐官,此刻被粗糙的麻绳五花大绑,形容狼狈地蜷缩在角落,如同三条离水的鱼,徒劳地挣扎着,却发不出像样的乐音,只余粗重的喘息和偶尔压抑的闷哼。与他们一起的,还有十几名侥幸未被当场格杀或逃脱、后被斥虎卫精锐费劲抓回来的幻乐府门徒。这些人更是面如土色,战战兢兢,连大气都不敢喘,蜷缩在另一侧,眼神惶恐地四处游移,仿佛随时等待着命运的审判。
当刘懿裹着沾满紫雪的白裘,与眼眶微红、神色疲惫却依旧挺直脊梁的乔妙卿并肩踏入大殿时,所有目光瞬间聚焦过来。这座曾经属于戏龟年、象征着临淄地下乐律与权力巅峰的殿宇,在这一刻,正式宣告易主。
刘懿脚步未停,径直走到大殿中央。他并未坐上那个曾经属于戏龟年的主位,只是随意找了个尚算完好的方案,拂去上面的灰尘和碎屑,缓缓坐下。他闭上眼,深吸了一口殿内冰冷而带着淡淡血腥与焦糊味的空气,复又睁开,眼中已是一片沉静如渊的深邃,所有的脆弱与悲痛都被深深掩藏。
“候校尉,”他开口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回荡在空旷的大殿,“给三位乐官解绑,赐座。”
候宇途拱手应诺,大步上前,手中长槊在地面一顿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他亲自为三位乐官割断绳索,动作算不上温柔,却也没有刻意折辱,然后指了指殿中摆好的三个蒲团。人为刀俎,我为鱼肉。三大乐官相互交换了一个复杂的眼神,揉着被捆得发麻的手腕,带着屈辱与无奈,被候宇途“请”到了蒲团上坐下。接下来,便是等待刘懿如何“开刀”的时刻了。
刘懿并未立刻理会他们,而是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:“候校尉,人到了么?”
候宇途躬身,声音洪亮而恭谨:“回君侯,前日已派快马持您手令星夜回奔召其前来。按照路程与脚力计算,若无意外,应该快到了!”
刘懿这才将目光转向如坐针毡的三大乐官。他的目光平静无波,却带着一种洞悉人心的力量,缓缓扫过三人或愤怒、或颓丧、或强作镇定的脸。“诸位,”他开口,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,“大家都很忙,本侯也无意在此久耗。长话短说——本侯,可以保留‘幻乐府’之名号与部分建制。条件是,你等今后,需为我效命。如何?”
此言一出,不仅三大乐官猛地抬起头,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,连角落里的那些俘虏也骚动起来,竖起耳朵。
绝处逢生?三人面面相觑,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、茫然,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。他们并非贪生怕死之辈,在幻乐府被攻破、府主出走的那一刻,便已有了殉道或隐居的觉悟。忽然间,生的希望以这样一种方式、从这样一个“敌人”口中提出,反而让他们不知所措,怀疑其中是否有更深的陷阱或折辱。
刘懿将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,心中了然。他知道,又到了需要言语破局、展现权术与胸怀的时候了。他慢慢站起身,白裘曳地,走到持鼓乐官身后。这位乐官身材魁梧,即使被俘也脊背挺直,显出一股倔强。刘懿的手轻轻按在他的肩膀上,那动作不带威胁,却让持鼓乐官肌肉瞬间绷紧。
“持身不可太皎洁,处世不可太分明。”刘懿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,不高,却字字清晰,“这点为人处世的道理,三位浸淫乐律、通达人情,想必……是懂的?”
持鼓乐官身体一僵,随即冷哼出声,试图甩开肩上的手却未能成功,只能梗着脖子硬声道:“荒谬!正便是正,邪便是邪,黑白分明,岂容混淆?何来什么亦正亦邪、不清不楚的道理?我幻乐府立身,自有其准则!”
“哦?”刘懿不恼,反而绕到他面前,微微俯身,目光直视对方愤怒的眼睛,嘴角勾起一抹略带冷意的笑,“那本侯问你,滚烫的汤,是不是水?”
“这……”持鼓乐官一时语塞。
“能喝的水,是不是一定要清澈见底、毫无杂质?”刘懿步步紧逼,“若按你非正即邪、皎洁分明的道理,汤非纯水,你喝是不喝?略有浑浊的河水,你饮是不饮?”
三大乐官再次哑口无言。这个类比简单直白,却触及了现实处世的复杂。
刘懿不再看他,转身踱回大殿中央,声音回荡开来:“所以,做事不能太满,也不能太绝。追求绝对的‘中正’,有时反而偏离了真正的‘中道’,达不到应有的目的,甚至可能酿成更大的祸患。”他停顿片刻,目光扫过全场,“我此次兴兵前来,目的明确——只因戏龟年助纣为虐,依附世族,为祸曲州,乃至勾结妖邪,危及一方安宁。如今,首恶戏龟年已受伏出走,伏羲琴已封,东皇钟亦毁。首恶既去,本侯并非嗜杀之人,亦无必要对幻乐府上下赶尽杀绝,徒增杀孽。”
这番话,点明了出兵的理由,也划清了界限,将罪责主要归于戏龟年,给了其他人一线生机。殿内紧张的气氛似乎稍稍缓解了半分。
刘懿察言观色,继续说道:“所谓落叶聚还散,寒鸦栖复惊。聚散离合,本是世间常理。幻乐府名噪天下数十年,底蕴深厚,乐艺高超,实乃我华夏乐坛一颗璀璨明珠,多少奇才妙音,汇聚于此。本侯虽行武事,亦慕风雅,实不忍见如此乐府就此烟消云散,无数乐谱绝响,技艺失传。”他话锋一转,语气变得更具诱惑力,“今日,本侯给你们一个机会——一个重振幻乐府声威、一展胸中所学抱负的机会;也给我自己一个机会,一个汇聚英才、共谋大事的机会。是选择生,携手开创未来;还是选择死,或寂寂无闻,了却残生?你们……自己选吧。”
话音未落,还没等三大乐官从这番恩威并施、情理交融的话语中完全回过神来,角落里那些早已吓得魂不附体的幻乐府门徒,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,纷纷连滚爬地扑跪在地,磕头如捣蒜,争先恐后地哭喊起来:
“降!我等愿降!求凌源侯开恩啊!”
“君侯仁德!我等愿追随君侯,讨伐不臣,赴汤蹈火,万死不辞!”
“求君侯饶命!我等必忠心耿耿,绝无二心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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