番外:蠢蛋旧王(中)(芦屋道满篇) (第3/3页)
人如同断线风筝般向后倒飞出去,重重砸在身后那尊低眉地藏的石质神龛底座上!
“咳啊!”
背部与坚硬石头的猛烈撞击让他几乎背过气去,一口滚烫的鲜血不受控制地从喉咙里狂喷而出,在身前昏暗的地面上溅开刺目的暗红。
铛啷……
伴随着道满倒地,那枚一直紧攥在手心,滚烫无比的家传铃铛,也终于脱手。
铃铛滚落在地,只发出几声微弱而清脆的声响,最终静止。
剧痛、眩晕、窒息感……各种痛苦如同潮水般淹没了道满。
他的视线变得模糊晃动,耳中嗡嗡作响,只能勉强看到,那狰狞而僵硬的身影,正拖着背后几乎昏迷的忠辅,一步、一步,踏着碎裂的木屑和尘埃,缓慢靠近。
“把忠辅交出来……把他交出来!”
……
雄鸡啼叫,日出破晓。
晨风带着海港特有的咸腥与清冷,卷过残破的辻堂。
芦屋道满在某种钝痛与刺骨寒意交织的感觉中,艰难地苏醒过来。
意识如同从浑浊水底的缓慢上浮。
映入眼帘的,并非预想中辻堂朽败的顶棚或地藏模糊的脸,而是一片炽烈如火、流动如霞的鲜红色。
这是……裙裾吗?
视线艰难地,一点一点向上挪移。
道满看到地藏像那简陋的石质神龛上,此刻竟端坐着一个身影。
那是一个女子。
一身红裙,色泽艳丽夺目,仿佛将初升朝阳最烈的光芒都敛在了裙摆之中。
女子的额心处,一道火焰般的云纹鲜红欲滴。而她的眼睛,显出近乎妖魅的奇特赤色,正平静地、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审视意味,垂眸俯瞰着下方。
至于道满,此刻则是仰面躺在神龛之前,脑袋几乎就抵在那片如火的红裙边缘。
“我……死了吗?”道满的思维还滞留在昨夜濒死的恐惧与剧痛之中,可他的目光却是极为大胆地又在头顶女子的脸庞上停留许久,“接引我去黄泉的……神女?倒是……漂亮得不像话……”
终于,他的视线与那红裙女子垂落的目光,在半空中相遇。
女子没有回应他关于生死的胡话,只是微微动了动。赤裸的右足从红裙下探出,脚踝上松松套着一枚光泽内敛的金色脚环。
那足尖轻轻抬起,然后不轻不重地踏在了道满的手腕上。
触感微凉,却带着一种奇异又不容置疑的“存在”感,瞬间驱散了他残存的恍惚。
“你死不了。”女子的声音响起,起先是清冷透彻,符合她出尘的样貌。但随即,那语调里又透出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无语与无奈,“你被选中了。”
她顿了顿,赤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微光。
“被选中成为行走于现世与常世之间,由黄昏至破晓之时,都不死不灭的鬼神共主。”
“……什么?”
女子似乎懒得再解释,用脚又轻轻踏了踏他的手腕,力道稍重,且这次说出来的话有些有失庄重:“还有……你打算这样再躺多久?既然醒了,就站起来。”
这带着命令口吻的真实触感,让道满混沌的脑袋彻底清醒。
他顺势站起身,动作间才后知后觉地发现,不仅昨夜虎口撕裂的剧痛消失无踪,连胸口那仿佛被重锤砸过的闷痛与淤塞感也荡然无存。
“所以,我真的没死?”
道满依旧不是很能明白现在所发生的一切,但身上超出常理的伤势愈合让他确信,是眼前这位神秘莫测的红裙女子施以了援手。
且因为站起了身,他现在终于能看清救命恩人的全貌了——
女子手中持握着一把造型奇特的金属短杖,杖身光滑,泛着暗金色的哑光。而杖头赫然是一个巨大铃铛的样式,纹路古朴繁复,与道满那枚此刻不知滚落何处的家传铃铛,形制惊人地相似,只是放大了数倍。
衣裙红艳似火,上身衣襟则是完全敞开,露出里面层层包裹的洁白裹胸布,勾勒出起伏的线条。而红裙之下,便是脚戴金环的赤足,此刻正交迭着,随意垂在神龛边缘。
这不像是人间应有的装束与气象。
道满正打算整理一下狼狈的仪容,向对方道谢。无论她是谁,救了命总是事实——
“喀嗤……喀嗤……喀嗤嗤!”
就在这时,一阵令人头皮发麻,疯狂咀嚼硬物的声响,猛地从他背后传来!
道满悚然回头。
只见那骨瘦如柴,周身怨光已黯淡近乎消散的飞女房,正趴在身后不远处。
差点把这个忘了!
只不过,这时飞女房却不再来攻击道满了。
她匍匐在地,姿态僵硬诡异,一双枯爪死死攥着那块写有“忠辅”名讳的丹砂木片,拼命往自己嘴里塞去,用变了形的牙齿疯狂地啃咬、研磨!
木屑与暗红的丹砂碎末从她嘴角溢出。
至于忠辅本人,早已从她背上滑落,瘫软在不远处的地上,双眼紧闭,面色灰败,生死不知。
随着最后一点木片被吞咽,飞女房虚幻的身影在越来越明亮的晨光中剧烈波动,发出一声仿佛解脱又似不甘的嘶气声,终于彻底淡化,消散于无形,只在地上留下一堆黑灰。
灰烬之中,又有数量不少的灰白色晶石,透亮地闪烁微光。
成功了!?
道满心中刚掠过一丝劫后余生兼“计划顺利”的庆幸。
“替身避厄……想出这种半吊子的主意对付飞女房,你这家伙,是蠢蛋吗?”
那清冷悦耳,却又带着毫不掩饰的无奈与淡淡鄙夷的声音,再度自身后响起,精准地戳破了道满那点刚冒头的沾沾自喜。
“呃……”
道满表情一僵,有些讪讪地回过头。
神龛之上,红裙女子依旧端坐着,姿态轻盈端庄,赤足点地,红裙如焰。
她脸上的表情清冷无波,眼神却是不看道满,瞥向一旁,就仿佛刚才那句“有失身份”的毒舌点评与她全然无关。
“吾乃国津神,铃彦姬。”片刻之后,她开口,声音终于恢复了那种近乎程式化的清冷平稳,像是在宣读某种既定文书,“吾之使命,乃是协助鬼神共主寻回迷失的高天原神宫,并最终辅佐鬼神共主登上高天神座。”
“高天原神宫?高天神座?”
道满重复着这些宏大得近乎虚幻,与他这混迹码头,为两条腌鱼就能编造故事的半吊子法师全然不搭界的词汇,心中第一时间升起的并非敬畏,而是一种本能的疏离。
只是,他的目光却是再一次不受控制地落回到铃彦姬的身上——
晨光如同淡金色的薄纱,透过辻堂朽坏顶棚的裂隙,斜斜地筛落下来。光柱中浮尘静谧流转,最终悄然栖止于神龛上的那抹绯红身影,为这道庄严、轻盈,又带几分随性的曼妙轮廓,镀上了一层淡淡的,柔和的金边。
道满看得微微愣神。
然后,一个此前被他用来刻薄评价武士忠辅的念头,此刻不合时宜,却又无比清晰地撞进了他自己的脑海:
[说到底,不过是个被美色冲昏了头脑的蠢货罢了。]
“咳咳。”道满猛地回神,掩饰性地干咳两声,强行将视线从铃彦姬身上撕开,“总之你救了我,我该给你回报,对吧?所以……你到底想要我做什么?”
“和我去飞驒,去找那里国津神天津麻罗。祂是一位极出色的神工巧匠,会协助我们。”
铃彦姬终于不再继续说什么关于鬼神共主的伟大宏愿了,而是给出了一条具体的指示。
然而,铃彦姬的话音刚落,却见道满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,眼睛一亮,竟是径直朝着不远处昏死在地的武士忠辅走去,显然是把什么国津神,什么神工匠都暂时抛在了脑后。
只见他蹲下身,伸出两指,小心翼翼地探到忠辅鼻下。
随即,便兴奋地几乎要搓起手来:“哈!还活着!有气儿!这下好了,半年俸米的筑前绸有着落了!”
“……”
看着雀跃的道满,铃彦姬那清冷无波,强装着带上几分神性威严的脸上,终于不加掩饰地流露一丝人性化的清晰迟疑。
选中这个家伙……真的没问题吗?